早飯,還是劉掌櫃的大兒媳婦做的,因為劉掌櫃在,劉丁氏相比昨晚至少炒了個菜,最便宜的青菜。

上午做活,方臨、柴一葦兩人上書補貨,所幸客人不多,相對輕鬆,沒什麽好說。

中午,飯是粗米幹飯,菜是炒白菜。

方臨還好,成世亮卻感覺嘴裏淡出個鳥,給黃荻使了個眼色,顯然是在提醒對方兌現吃肉的承諾,於是,趁著午後歇息,和劉掌櫃說了一聲,黃荻叫上方臨三人出去了。

出了軒墨齋。

“荻子,你真要請我們吃肉?趁著現在沒走,反悔還來得及,請我去甕堂洗次澡就行了。”

“當然是真的。”

黃荻笑著扭頭,對柴一葦、方臨道:“一葦、臨子,昨晚你們見證的,可不能讓成哥耍賴,說好了我請你們吃肉,他就請我去甕堂洗澡的。”

“那敢情好,我這就等著吃你這頓肉了。”方臨打趣道。

柴一葦倒是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昨天,黃荻吃了他的燒餅,換一頓肉,感覺讓對方吃虧了。

“哼,我是會反悔的人?今天你真請我們三個吃肉,下午甕堂洗澡走起!”成世亮大氣地一揮手。

“成,那我就等著了。”

接下來,黃荻領著方臨三人七拐八繞,走進了一條小巷子。

成世亮腳步一頓,臉上現出狐疑:“黃荻子,你說的吃肉,不會是那種吃肉吧?”

“什麽?”黃荻一時沒反應過來。

柴一葦也摸不著頭腦。

方臨卻是笑了笑。

“嘖,看來臨子你也不是個單純的。”成世亮笑著指了下方臨,說開了:“就是去找半掩門。荻子,我可給你說,這種半掩門不幹不淨,可不興去,不然萬一弄出病來……”

“成哥,你真誤會了!”黃荻叫屈:“我說的吃肉,可是真吃肉,你想到哪裏去了?而且,那肉味道還差不了,就是得需要點本事。”

“哦?”

方臨都是提起了好奇。

可黃荻嘴巴倒緊,隻說到了地方就知道,領著他們三人過街串巷,沒一會兒,終於說了聲:“到了。”

這裏有處攤子,此時,一個看模樣三十來歲、身材豐腴、眼角有著淡淡魚尾紋卻更添三分風韻的女人,端出來一口大鍋出來,用勺子一攪,鍋裏大快大塊的肉浮現,熱氣騰騰,香氣噴噴,讓人看了、聞到忍不住吞咽口水。

“就是這兒了。”黃荻說著,看了那女人一眼。

“荻子,咱們就在這兒吃肉?好家夥,今個兒這麽大方,我看鍋裏可都沒別的配菜,全是大塊的肉,這一頓可不便宜。你這個一毛不拔的,今個兒這麽照顧人家生意,莫不是看上了人家?”成世亮調侃道。

“別胡說,人家仇姐哪看得上我?”

黃荻下意識反駁,身體卻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下,旋即才反應過來似是掩飾地說道:“走走走,咱們今個兒可是好運氣,剛開鍋的。”

黃荻的異狀,隻有最近的方臨有所察覺,不由瞥了他一眼。

‘按理來說,黃荻的活計體麵,每月收入不錯,追求這婦人倒也不算高攀,可他似乎……有些自卑?’

店裏另外三個夥計,成世亮相對最好,家裏開小吃店的,賣燒雞等,家境寬裕,因此上過幾年學堂;柴一葦聽說家在府城邊下麵的村裏,不怎麽好,也就有個劉掌櫃這般的遠房娘舅,才能進入軒墨齋;黃荻倒是不知道,沒聽說過,不過按成世亮的說法,‘幾乎沒見花過錢,比柴一葦還摳’。

這些都是相處下來慢慢知道的,方臨思維發散地想著,跟了過去。

“仇姐,我們四個一人一次。”黃荻笑著遞過四個銅錢。

“荻子帶朋友來啦?好嘞!”

仇娘子收了錢,一手掐腰,一手拿著勺子敲了下鍋邊:“我這兒規矩,一個銅錢夾一筷子,不能攪,不能換,夾出來什麽全看運氣。”

“不是,就一筷子,這就是你說的吃肉?”成世亮不滿地看向黃荻。

方臨也明白了,原來是這麽個模式。

這仇娘子從市井搜集一些部位比較差的邊角料,如豬肉大骨頭,雞啊、鴨啊的翅膀、屁股等等,添些鹵料混在一起煮。

這般的純肉,自然不是一人一大碗的賣法,那般,窮苦人吃不起,富人看不上。

這裏的模式是,一銅錢夾一筷子,若是夾到大塊帶肉的骨頭,稍大塊好一些的肉,那自然是賺了;若是雞翅膀、鴨翅膀啊,也不算虧;若是雞屁股、小塊的肉皮等,那就是賠了。

“你就說算不算是請吃肉了吧?”黃荻臉上帶著得意:“這還得看你本事、運氣,俗話說,一筷子吃肉,一筷子骨頭都啃不上,這不比尋常吃飯來的有意思?”

成世亮啞然,還真是吃肉,雖然隻有一筷子,但也算是吃上了。

“行,不和你計較,我還奇怪,平時那麽摳搜,今兒咋大方了?現在才明白,這才是你麽!”

他倒也大氣,認了賭約,然後說了句‘我先來’,挽起袖子,先一步上前,看著湯底中的陰影,一筷子夾起一塊長條。

‘莫不是一大塊五花肉?’成世亮這麽想著,黃荻、方臨、柴一葦也是瞪大眼睛。

可等夾出來,他臉上的喜色頓時消失,細一瞧,原來是一塊薑片,嘴裏叫著‘氣死了’,又想下筷子。

仇娘子攔住,勺子敲了下鍋邊:“一筷子一個銅錢!”

“再來兩筷子。”成世亮拍出兩個銅錢,再拿起筷子。

這明顯是上頭了。

第二次,夾出了一塊雞屁股,吃了;第三次,或許是運氣來了,竟然將一塊沾了許多肉的大骨頭夾出了湯麵,可骨頭大、肉多、重量沉,一個激動手抖了下,撲通一聲又掉進去了。

不過,這也算一次,讓成世亮氣得直拍大腿。

“行了,成哥,你歇歇,看我的!”

黃荻抄起筷子上前,瞪大眼睛掃著鍋底,顯然有經驗,對著其中一處陰影一抄,如魚鷹掠過水麵,一筷子夾上來一塊肥乎乎的豬槽肉:“好啊!成哥、一葦、臨子,看我運氣不錯吧?”

他得意說著,一手夾著肉,一手抄在下方接著滴油,偏過頭大口吃著,被滾燙的肉燙得直哈氣,臉上的笑容卻仍是掩飾不住,等肉吃完了,另一手接的油也給舔了個幹淨。

接下來,輪到柴一葦,一筷子夾出來了個雞脖子,倒也知足了,挺高興。

最後是方臨,他掃了眼鍋底,落筷迅疾一夾,然後慢慢往上抬,隻見成世亮之前掉落那塊帶許多肉的大骨頭,在陽光下亮閃閃流淌著油水,浮出了湯麵,一點點被夾出鍋裏。

看到這一幕,成世亮、柴一葦都是瞪大眼睛。

黃荻更是激動,仿佛比自己夾到還高興,臉紅脖子粗喊著:“出肉了!出肉了!大塊的肉啊!臨子,你可真行!”

“運氣,也多虧成哥之前那次,我估摸著位置的。”方臨笑著謙虛道。

這時,巷子裏烏泱泱一大群人過來了,赤著膀子,汗流浹背,顯然是附近作坊,如船坊、榨油坊等的工人。

“謔,還真好大一塊肉!”

“小兄弟運氣真好!”

“莫不是今個這鍋肉多?走走,咱們快去!”

……

他們聽到的黃荻喊聲,湊過來一看,一個個臉上帶著震驚、羨慕,尤其是看到方臨吃肉時,那真是一個個喉嚨聳動,饞得紛紛圍上去。

不少人同時在夾,忙碌非常,那仇娘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竟能計算得分文不差。

‘在別人羨慕的目光中吃肉,這肉的滋味,都仿佛比平時更好了。’方臨感歎著,吃著肉,又看了眼黃荻。

‘方才,黃荻激動的表現,一部分大概是真的自然流露,更多恐怕是故意的,想為仇娘子攬客?’他心中暗道。

那些工人圍了一圈,成世亮本來還想試試,可擠不進去了,隻能在外麵,圍著看熱鬧。

裏麵每當有人夾出來一塊好肉,明顯賺了,必有一群人歡呼;若是夾得小,虧了,當事人耷拉著臉,周圍人也仿佛被感染,為之可惜,長籲短歎。

總之,氣氛極其熱烈。

這種方式吃肉,雖看著辛酸,但苦中作樂,也別有一番樂趣,是那些體麵人所不曾體會得到的。

“現在這麽多人,不劃算了,走吧!”黃荻說著,就帶著三人走了,回去了。

對方臨來說,這也是一次難得的經曆,吃了肉,長了見識,也算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