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少女時代的生活,李清照在其現存為數不多的作品中,也多次提到。如《浣溪沙》(“淡**春光寒食天”)下闋:
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
鬥草也叫鬥百草。端午節時鬥草,這在南北朝梁朝宗懍《荊楚歲時記》中也有記載:“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四民並蹋百草,又有鬥百草之戲。”“蹋百草”,就是“踏青”。因此,到了唐宋,時間並不隻限在端午節,而且在春天時實際上就是鬥花草。“長安士女”。在發髻上“戴插以奇花,多者為勝”,因此,有的人還花“千金”買來“名花,植於庭苑中,以備春時之鬥”(《開元天寶遺事》卷下“鬥花”)。晏殊《破陣子·春景》一詞,描寫的就是春社(立春後的第五個戊日)時,采桑少女的鬥草歡樂情景:“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小清照比采桑女更早,她在“海燕(燕子的別稱)未來”之時,也就是春社到來之前,就開始鬥草。當然,還有人比她更迷戀鬥草,如崔顥塑造的一個快樂活潑的《王家少婦》:“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矜年最少,複倚婿為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閑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
鬥草,不僅比誰的花草奇異,還比誰采來的花草多。範成大《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之一:“社下燒錢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青枝滿地花狼藉,知是兒孫鬥草來。”(《石湖居士詩集卷二七》)此詩第三句,就是寫鬥多後的地上景況。其動人場麵之一,清代長篇小說《紅樓夢》第六十二回,有較為詳細的描寫:
外麵小螺和春菱、芳官、蕊官、藕官、苴官等四、五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鬥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鬆。”另一個說:“我有君子竹。”又一個說:“我有美人蕉。”還有一個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另個又說:“我有《琵琶記》裏的琵琶果。”苴官便說:“我有姊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苴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並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並頭的,怎麽不是?”苴官沒的說,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是兩枝背麵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裏汗癟的胡說了。”苴官見他要擰,怎容他起身,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眾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汙了他的新裙子了。”苴官回頭看見,果然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汙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眾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一瞧,那裙子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鬥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眾人跑了,隻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麽散了?”香菱說:“我有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裏倒有枝並蒂菱。”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著一枝並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
鬥草盡管文雅,但歸根結底也要鬥智,故最後難免也有老羞成怒之類的鬥氣。至於香菱采了一枝罕見的並頭結花的“夫妻蕙”藏了起來,等到大家的花草都比鬥完了以後,她才突然亮了出來,將別人一個個都鬥輸了,這種玩法,在唐五代時就有。王建《宮詞一百首》之一雲:“水中芹葉土中花,拾得還將避眾家。總待別人般數盡,袖中拈出鬱金芽。”不過,這個宮女采到的是稀罕的“鬱金”色的芹葉。鬥時說花草名還必須用對偶法,這在敦煌歌辭《鬥百草》中就有反映。如,其一雲:“建寺祈長生,花林摘浮郎:‘有情離合花,無風獨搖草。’喜去喜去覓草,色數莫令少。”所謂“離合花”,又叫離合草;“無風獨搖”即虞美人草,又名舞草。當然,男人也喜歡這個遊戲,那可不是從賈寶玉開始。唐詩人貫休《春野作》之五中就寫牽牛娃遊戲:“牛兒小,牛女少,拋牛沙上鬥百草。”
當然,兩人鬥草,往往是鬥智。我在小時也玩過。方法並非諸書中所說:“以草莖相交絞,二人各持己端向後拉扯,以斷者為負”。這樣永遠拉扯不斷。原因就是草莖硬直而葉子軟,不僅雙方不能相絞在一起,而且碰在一起後,很快都從葉子那頭滑出。所以,玩前要將靠近葉子那頭的莖子先折斷,然後往下拉,扯出其中細長的莖心,進行相交絞。不過,最終往往也不是比試誰的莖心韌性強,而是想方設法讓對方的草莖心纏到自己故意留長的葉莖上,並乘機不備地將它扯斷。
秋千亦稱千秋、鞦韆,其起源說法不一。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認為,本是“北方山戎”人的遊戲,目的是使自己的身子能輕快便捷,後來傳入內地,才“以彩繩懸木立架,士女炫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曰秋千”。唐高無際《漢武帝後庭秋千賦序》卻說,秋千本名千秋,是祝壽之詞,起源於漢武帝後庭的一種為他“祈千秋之壽”的遊戲。山戎,也叫北戎,居於今河北省東部。春秋時與齊、鄭、燕等國境界相接。西漢的首都卻在長安(今陝西西安),相距十萬八千裏。古人雲:“十裏不同風,百裏不同俗。”秋千的來由,可能是多元的。漢以後某些文獻記作“鞦韆”,可能有的地區是用皮革代替木板。這種改革,隻是企望**時腳下能穩當些,或坐在上麵能像乘馬車一樣舒服。五代時,在前蜀宮中,還“改革”出“水秋千”來。這有花蕊夫人(即前蜀王建的小徐妃)的《宮詞》為證:“內人稀見水秋千,爭擘珠簾帳殿前。第一錦標誰奪得,右軍輸卻小龍船。”怎樣玩,如何奪標?詩中都沒說,隻說此事“稀見”,宮女們得知消息,都爭著分開珠簾,擠到殿帳前去看。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七《駕幸臨水殿觀爭標錫宴》卻有詳細描寫:“鞦韆”架是立在兩艘畫船中間;在鼓笛聲中,一人上來**鞦韆,當鞦韆**到將和架子一樣高時,表演者就翻個跟鬥縱身躍入水中。到了元代,王振鵬畫了一幅《金明池爭標圖》,卻是兩隻畫船各有水秋千,一邊在**著,另一邊已騰越半空,行將入水。
在唐宋,秋千一般是寒食清明時盛行的遊戲。由於**起來後,宮娥彩女的荷衣蕙帶翻若驚鴻,一去一來,宛如花飛蝶舞半空之中;雙上雙下,又像窈窕仙女從九天下凡,唐明皇不由地驚呼她們是“半仙”。因此,民間又稱秋千為半仙之戲。
這半仙之戲,也給文學史增添了不少異彩奇姿。譬如:“秋千細腰女,搖曳逐風斜”(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薄暮何人吹觱篥,新晴幾處縛秋千。彩繩芳樹長如舊,惟是年年換少年”(白居易《病中多雨逢寒食》),“滿街楊柳綠絲煙,畫出清明二月天。好是隔簾花樹動,女郎撩亂送秋千”(韋莊《丙辰年鄢州遇寒食城外醉吟七言》其一),“風煙**花披猖,秋千女兒飛短牆”(李山甫《寒食》),“秋千慵困解羅衣,畫梁雙燕棲”(馮延巳《醉桃源》),“羅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畫牆”(馮延巳《上行杯》),“桃李依依春暗度。誰在秋千,笑裏低低語?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李煜《鵲踏枝》),“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歐陽修《蝶戀花》),“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歐陽修《浣溪沙》),“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蘇東坡《蝶戀花》),都寫得曆曆如畫,情趣橫生。更神奇的還是北宋詞人張先(990—1078年)。在《一叢花令》詞中,他以“沈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三句,寫閨閣女子的哀怨,一時盛傳,以至被歐陽修稱為“桃杏嫁東風郎中”(宋範公偁《過庭錄》)。然而,張先最拿手的好戲是在詞中嵌入“影”字,從而創造了一種幽冷而又朦朧的意境。宋陳師道《後山詩話》說他,因“雲破月來花弄影”(《天仙子》)、“簾幕捲花影”(《歸朝歡》)、“墜輕絮無影”(《剪牡丹》)三句被“世稱誦之”,故人號他為“張三影”。其實,他還有許多寫“影”的佳句,如“浮萍**見山影”(《湖州西溪》詩),“橋南水漲虹垂影”(《吳江》詩),“棹影輕於水底雲”(《南鄉子》),“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木蘭花》),“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秋千影”(《青門引》)。最後兩句也是寫**秋千的名句。一個“影”字,繪出了如夢如幻的月下“仙女”,隨著秋千飄影牽魂的迷人畫境。因此,品嚐張先的寫影的作品,總覺得與繪畫的“取影”法有異曲同工之妙,與其號他為張三影,不如稱他是“張取影”。
然而,從完整的一個作品來說,不少人倒是稱讚與蘇軾、黃庭堅有往來的名詩僧惠洪(1071—1128年)的《秋千》詩:
畫架雙裁翠絡偏,佳人春戲小樓前。
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潤佔紅杏雨,彩繩斜掛綠楊煙。
下來閑處從容立,疑是蟾宮謫降仙。
其實,釋惠洪這首《秋千》,隻是剪影或寫生,除如實記錄當時少女**秋千的一般情況,以及秋千架、繩索、踏板等的特色外,並沒有多少文學價值。相比之下,唐王建《秋千詞》,卻聲態並作,扣人心弦。其詞雲:
長長絲繩紫複碧,嫋嫋橫枝高百尺。少年兒女重秋千,盤巾結帶分兩邊。身輕裙薄易生力,雙手向空如鳥翼。下來立定重係衣,複畏斜風高不得。傍人送上那足貴,終睹鳴璫鬥身起。回回若與高樹齊,頭上寶釵從墮地。眼前爭勝難為休,腳踏平地看始愁。
這首詩寫一夥玉女在“鬥”秋千。大家互不示弱,**到“高百尺”的“嫋嫋橫枝”時,連“頭上寶釵”都落到地上,耳環也叮當作響,可她們還要“雙手向空如鳥翼”。盡管最後難分上下,還想比試,但走下腳踏板時,抬頭看那“高樹”與“斜風”,依然有點“後怕”。不過,當然,這一切都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寫。李清照的《點絳唇》(“蹴罷秋千”)一詞卻獨辟町畦、鶴立鳳群,它不是直接表現少女如何**秋千,而是通過**秋千後的筋疲力倦的情態,去暗寫當時歡欣若狂的遊戲情景;不但聲情並茂,而且神氣活現,以至還成功塑造了一個天真無邪,卻也懂事識羞的小秋千女的鬥士形象。其詞於下: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上片前二句寫**好秋千後,小女孩在那懶洋洋地摸著那柔美纖巧的雙手。其中“慵”字,表現她神倦心懶,從而曲折反映這場秋千玩得何等激烈,何等歡狂;“整”字,含蓄表明當時雙手是何等有力地抓著繩索,甚至纖纖手掌都被勒出粗粗行來,以至現在需要輕輕撫摩。上片後二句,乍看是通過秋千架畔的環境描寫,以點出發生的時間在日出以前,其實還以花喻人,從而刻畫這個薄汗透輕衣的少女是何等美麗,美的就像一朵沾滿露珠的嬌小花兒,其次是通過描寫她那透衣的膚汗,去再次表現那場秋千是如何風激電飛。下片依然側麵反映這場秋千的熱火朝天情景。不言而喻,看見客人來,為什麽會穿著襪子在地上行走,因為打秋千時就脫掉鞋子,這樣蹴時雙腳才會用力;為什麽金釵會跑掉,是否跑得太快了,不,“回回若與高樹齊,頭上寶釵從墮地”,隻因為原本就快要脫落了,所以現在稍微快步走動,它就順勢從頭上掉下來。最後二句,明顯點化自晚唐詩人韓惺《偶見》的後半部分:
秋千打困解羅裙,指點醍醐索一尊。
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
中門,前廳通往後寢的門戶。李清照的家很狹小。從《點絳唇》(“蹴罷秋千”)這首詞也可以看出,秋千架是立在廳堂下的竹林畔,那兒離大門不遠。如果突然冒出一個“將造門,坐堂上不去,曰:‘竹固招我。’”的不速之客,那別說小清照,就是“飛毛腿”,你想回避也來不及了。那麽,她既然微笑含羞地跑了,為何還要“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啊?對照韓僵《偶見》一詩,我們就不難理解,原來她是“秋千打困”了,才沒跑幾步,就斜倚中門嬌喘小憩。同時一邊回頭看看客人在幹什麽,一邊用鼻子嗅著青梅。青梅,即梅花還沒成熟的果實,味酸;立夏後熟,那時叫黃梅。因此,在《點絳唇》中,它還點明這次蹴秋千的時間,是在清明前後。
也許你會說,由此可見,韓偓詩比清照詞更含蓄。其實不然。因為將“梅子”改為“青梅”,首先讓人想起李白《長幹行二首》其一: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在妾的頭發剛剛覆蓋著前額的童年時候,我倆便在門前一起做著折花的遊戲。你騎著竹馬過來,繞著井欄追趕我,而我卻用青梅擲打著你。我們同是在長幹裏長大的,童幼時互為遊戲伴侶,天真無邪,並不猜疑……換言之,你與我確實是青梅竹馬,然而現在咱倆都長大了,你如果再走過來,我就一定用青梅恨恨地投擲你。說白了,韓僵詩中那個“和笑走,手搓梅子”,最後用整個背影遮蔽了中門的秋千女,是個青婊娥,由於年輕力壯,所以她“秋千打困”了但不筋疲力盡,而對不請而至的男性客人的提防和激動也是相當克製的。清照詞中那個秋千女,是個尚未“及笄”的少女,如果是兒童,那她用不著避客;如果十五歲“上頭”了,那她早已躲得遠遠的,怎會因為累,而一邊警惕地望著對方,一邊假裝嗅著梅子啊?不言而喻,這個不速之客也隻是兒時的朋友。下片卻用“青梅”一詞,將眼前、剛才、幼時、過會兒這四個不同層次的時空變化巧妙地聯係在一起,從而通過生動地展現一個情竇初開秋千女複雜的內心世界,去進一步曲折地反映蹴秋千時的激烈情景。
韓偓還有一首寫少女在清明節**秋千的詩,也很有特色,題目就叫《秋千》:
池塘夜歇清明雨,繞院無塵近花塢。
五絲繩係出牆遲,力盡纔瞵見鄰圃。
下來嬌喘未能調,斜倚朱闌久無語。
無語兼動所思愁,轉眼看天一長吐。
破題渲染清明雨後夜闌人靜這個“典型環境”,頷聯刻畫少女的心怎樣隨著展翅高飛的秋千出牆俯視、累久不倦,頸聯通過“下來嬌喘”“斜倚朱闌”等動作描寫表現主人翁的筋疲力倦等情況,落句的心理描寫和“轉眼看天”後伸著長長舌頭的“典型細節”暗示夜靜更深而少女依然心神不寧,從而成功地塑造了一個並非貪玩出奇而是春心**漾愁思重重的二八女郎的典型形象。她到底“所思愁”的又是什麽啊?這留給了讀者大夜彌天般的想象空間。韓僵的作品,承繼李商隱、溫庭筠作風,不少表麵“綺麗”實是感時撫事。聯想《偶見》一絕,您不得不驚訝地承認,韓僵確實是個擅長表現青春少女那稍縱即逝千姿萬狀的微妙心理,並明裏暗地融入顯出自己身世之感的傑出詩人。難怪他的《香奩集》對後世作家會產生巨大而深刻的影響。南宋詞人張侃在《張氏拙軒集》卷五《跋揀詞》中雲:
《香奩集》,唐韓偓用此名所編詩。南唐馮廷巳亦用此名所製詞,又名《陽春》。偓之詩**靡,類詞家語。前輩或取其句,或剪其字,雜於詞中。歐陽文忠嚐轉其語而用之,意尤新。
所謂“或取其句,或剪其字,雜於詞中”,以及“轉其語而用之”,就是本書所說的“化用”或“點化”。點化、化用和用典一樣,是古典詩詞創作的一種表現手法。它不僅能最大限度地擴展詩行詞句的表現力,還能使作品含蓄委婉,意味深長。這種手法古之有之。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第三十八篇《事類》,就論證過這個問題,但要求必須廣見洽聞,重視儒家經典,化用時要精約準確,並且像自己說的話一樣。魏武帝曹操的觀點還頂獨特,他說:
張子之文為拙,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專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難,難便不知所出。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總纂、徐公持編著的《魏晉文學史》評論說:“他還批評那種‘專拾掇’前人文句語辭以為點綴的文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出版,第28頁)。其實,曹操的意思是:張子的文章之所以拙腮笨嘴,就因為他學問膚淺,見聞不廣,隻知道拾取點綴崔駟、杜篤的小文章。因此,他的作品不可以全部探究,探究起來好多文句就不知出處。言下之意,點化別人的作品必須嚴格做到一要博見廣聞,二要大家名作,否則不僅內容單薄,而且別人並不知道您到底有否在化用。當然,我們肯定化用、點化、用典等古典文學創作技巧,甚至讚同像文天祥《正氣歌》那樣大量地使用典故,這不等於說寫詩作文可以抄襲,也不是毫無原則地支持所謂“文章殆同書鈔”(南朝梁鍾嶸《詩品》語)等,不分青紅皂白、眉毛胡須一把抓式的簡單化批評。因為是點化還是抄襲,是用典還是書鈔,根本的鑒定標準,就是有否必要是否準確而且意新。如果既無必要也不準確更沒新意,那麽,就是“至無名氏‘見客入來,襪劃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直用‘見客人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二語演之耳。語雖工,終智在人後”(清賀裳《皺水軒詞筌》)這麽五十來字文章,也是在拾鍾嶸的牙慧,“殆同書鈔”。說白了,正如俗話所指出:“天下文章一把抄,看你會抄不會抄”。“會抄”,就在繼承,就在創新;不會抄,就是模仿,就是抄襲。事物的辯證法就是如此的殘酷。
不言而喻,李清照之所以“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宋人王灼《碧雞漫誌》卷二),就因為她年紀很小就開始識字讀書,至遲在八九歲時就會作詩。這與宋代普遍重視女子教育的社會風氣有關。謂予不信,請看王灼那段話的後半句是怎麽說的吧:“(……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文采第一。”言下之意,當時“捂紳之家能文婦女”非常多,而李清照隻是她們之中的佼佼者。正因為如此,當時人朱或在《萍州可談》卷中雲:“本朝女婦之有文者,李易安為首稱。”(據王仲聞《李清照集校注》轉引自明抄本影抄,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310頁)由此可見,朱熹在《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雲“本朝婦人能文,隻有李易安與魏夫人”,這除了故意借李清照來吹捧宰相曾布的妻子魏夫人的文學才能外,還有意貶低宋代婦女在文學史上的突出地位和成就。李清照《永遇樂》(“落日熔金”)也可以作證: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在這首詞裏,清照回憶青少年時在汴京度過的幸福歡樂的日子:元宵節時,“酒朋詩侶”就會駕著寶馬香車,前來邀請我同度佳節。由於閨中女子多閑暇,汴京又繁華,因此不僅是正月十五而是每月十五的夜晚,她們就戴著用翡翠羽毛鑲嵌的帽子,佩著絹花,一個比一個穿著漂亮齊整,出去遊玩,飲酒作詩。這不僅在告訴我們,李清照的“酒朋詩侶”並不少,而且當時已有名媛才女“結社”現象。
這些“酒朋詩侶”的酒令詩詞創作水平到底作佳到什麽程度,李清照沒說。不過,我們從當時其他女子吟詩填詞的能力中,也可以窺見宋代一般有文化婦女的文學水平。譬如,北宋真宗時丞相寇準(961—1023年),在宴席上以“一曲清歌一束綾”的方式獎勵歌姬,他的妾茜桃認為寇準“不知織女螢窗下”苦,就寫了二首詩進行勸諫。後來,寇準貶官嶺南,經杭州時茜桃病殞,葬西湖邊上的天竺山下。然而,那二首同情勞動婦女、痛斥奢侈作風的諫詩,卻留傳了下來。其詞雲:
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
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風勁衣單手屢嗬,幽窗軋軋度寒梭。
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北宋仁宗天聖五年(1027年)進士,建陽(今屬福建)人阮逸的女人阮氏。據宋代建安(今屬福建)人黃昇在《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中說,她“工於文詞”,但隻有一首細膩描寫離婦相思之苦的《花心動》“傳世”:
仙苑春濃,小桃開、枝枝已堪攀折。乍雨乍晴,輕暖輕寒,漸近賞花時節。柳搖台榭東風軟,簾櫳靜、幽禽調舌。斷魂遠,閑尋翠徑,頓成愁結。此恨無人共說。還立盡、黃昏,寸心空切。強整繡衾,獨掩朱扉,簟枕為誰鋪設?夜長更漏傳聲遠,紗窗映、銀缸明滅。夢回處、梅梢半籠淡月。
順便說幾句,這首《花心動》屬104字體,上片52字10句,4仄韻;下片8句,5仄韻。清《康熙詞譜》稱:“此調始自周邦彥。但周詞後段多押兩韻,宋人照此填者甚少,故以史達祖詞作譜。”這話讓人納悶。因為阮氏填這首詞時,假如周邦彥(1056—1121年)已出世了,那他的年紀一定還小著哩。
據宋《倦遊雜錄》,天聖中(1023—1031年),有一女盧氏,他的父親赴漢州(治雒縣,今四川廣漢市)為縣令。服官任滿,她也隨父回東京,路過泥溪驛(在今四川井研縣境),就在驛壁上題了一首曲子辭,其《序》略雲:“登山臨水,不廢謳吟,易羽移商,聊舒於羈思。因成《鳳棲梧》曲子一闋,聊書於壁,後之君子覽之者,毋以婦人竊弄翰墨為罪。”(轉引自彭乘《墨客揮犀》卷四)詞曰:
蜀道青天煙靄翳,帝裏繁華,迢遞何時至?回望錦川揮粉淚。鳳釵斜彈烏雲膩。鈿帶雙垂金縷細。玉佩玎當,露滴寒如水。從此鸞妝添遠意。畫眉學得遙山翠。
不言而喻,盧氏天聖中在泥溪驛題詞時,蘇軾(1036—1101年)還沒出世。因此,這首《鳳櫝梧》仿佛是座裏程碑似地矗立在中國文學史上,它告訴大家曲子辭之所以會從音樂文學蛻變為衝破“詞為豔科”的題材局限和音樂束縛的“書麵文學”,這與北宋大文豪蘇東坡按所謂“時代精神、詞體發展的內在規律和個性化創作要求進行銳意創新”是毫沒關係的,而是包括宋初婦女在內的廣大“文人”不倦創作有“序”的題壁詞等的自然發展結果。
宋人吳曾在《能改齋漫錄》卷十六中,也記載一則題壁詞。在《序》中,作者“幼卿”說:小時候,她和表兄同窗共讀,有文字之好。表兄曾經提親,幼卿的父母因為他還沒出仕,就加以拒絕,並將女兒嫁給一位武官。第二年,表兄登進士甲科,去洮房主持教化工作。幼卿的丈夫卻在陝西(治陝州,今河南陝縣)擔任統兵。宣和年間(1119—1125年),他倆在陝府(陝州的別稱)的驛站不期而會,表兄仿佛不認識地躍馬揚鞭而去。幼卿卻前情未斷,思如泉湧,於是就在驛壁上題了一曲《浪淘沙》。詞雲:
目送楚雲空,前事無踨。漫留遺恨鎖眉峰。自是荷花開較晚,孤負東風。
客館歎飄蓬,聚散匆匆。揚鞭那忍驟花驄。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
這首詞最值得注意的是,它比南宋大詞人薑夔(1155—1221年)現存最早的《楊州慢》一曲早了半個世紀,但它仿佛是白石先生的先師,已經懂得“詞序”是整篇作品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因而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字數竟然比“詞”還多得多。如果說蘇軾現存那四百多首詞,“不僅衝破音樂曲譜的拘係,還大膽打破了傳統配樂器具和使用演員的規定,創作了嶄新用樂品種的新範式”(朱靖華《東坡曆史性地為詞創立新範式——(蘇軾詞新釋輯評)“前言”》,中國書店2007年版,第20頁),那麽,幼卿這首題壁詞卻向後人“宣告”:“詞”這個文學樣式早已不是為“曲子”(或演唱)而存在,而是為了純粹也為了讓他人可以直接地從牆上或書麵看到它。
在蘇軾前後,詞在民間已作為純粹的書麵文學而存在,這方麵的史料並不少。據《花草粹編》等書載,範仲胤(一作花仲胤)為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市)錄事時,很久沒有回鄉。中秋過後,他的妻子就寄一首《伊川令》給他,雲:
西風昨夜穿簾幕,閨院添蕭索。最是梧桐零落時,又迤邐、秋光過卻。
人情音信難托,魚雁成耽閣。教奴獨自守空房,淚珠與、燈花共落。
仲胤拆開一看,詞牌的“伊”字誤寫作“尹”,就寄了一首《行香子》詞回去,戲弄妻子。詞曰:“頓首起情人:即日恭維問好音。接得彩箋詞一首,堪驚。題起詞名恨轉生。輾轉意多情。寄與音書不誌誠。不寫‘伊川’題‘尹’字,無心。料想‘伊’家不要‘人’?”妻子當即也以“詞”為書,回答道:
奴啟情人勿見罪,閑將小書作“尹”字。情人不解其中意。共“伊”間別幾多時。身邊少個人兒睡。
像仲胤妻子這樣聰明睿智的詞女,還是非常多的。《宣和遺事》等書載,當時東京上元節張燈,不但準許女士觀看,還會恩賜她們每人一杯美酒。有一女子與丈夫走散,就偷了一個飲酒用的金杯,想拿回家作憑證,以免遭到公婆的責罵。誰知被當場抓獲,並押到皇帝宋徽宗駕前。這女子並不害怕,還說“有一詞要上奏天顏”。徽宗讀完詞後,就將那個金杯恩賜給她。這個無名婦女,後人戲稱為“竊杯女子”。那首詞叫《鷓鴣天》,雲:
月滿蓬壺燦爛燈,與郎攜手至端門。貪觀鶴降笙簫舉,不覺鴛鴦失卻群。
天漸曉,感皇恩,傳宣賜酒臉生春。歸家切恐公婆責,乞賜金杯作照憑。
在宋代,詞在民眾中的普及,似乎並不亞於詩在唐朝。不僅大家閨範,小家碧玉,宮娥婢女,烈婦怨女,而且尼姑道冠,娼姑盜嫂,都會一些審曲填詞,並有一些清詞麗句。至於朱熹(1130—1200年)稱讚的那個魏夫人,她名玩(一作阮),字玉汝,襄陽(今屬湖北)人。魏玩與南宋高宗(1127—1162年在位)時建安(今福建建甌)人孫道洵,約生於高宗紹興五年(1135年)、卒於孝宗(1169—1182年在位)時的錢塘(今浙江杭州;一說海寧,今屬浙江)人朱淑真,宋孝宗(1163—1189年在位)時湖州(今浙江吳興)人吳淑姬,以及鬆陽(今浙江遂昌)人張玉婊,盡管成就都遠遠不如李清照,但皆是朱熹生前或在世時的著名女詞人,並有作品集刊行,現已佚。這一切難道不能讓我們看出,盡管老早時就有人大喊大叫“女子無才便是德”,然而宋代社會的某些階層還是十分重視女子教育嗎?
總而言之,在宋代,尤其是在北宋,婦女在政治上、文化上所遭受到的歧視、壓迫、摧殘,是相當嚴重的,然而還沒有現今曆史學家們所說的那麽嚴重、那麽可怕。也就是說,南宋比北宋嚴重,但南宋與元、明、清三代相比,還是相對寬鬆些,因為中國婦女走向地獄般的黑暗,其實最後一扇大門是在朱熹的“偽學逆黨籍”平反以後。這當然也不全是朱熹“偽學”的罪過。
李清照是時代的嬌子,而不是某些專家學者所說的,“她的行為與中國傳統的閨範不符,甚或相違”。所謂“不符,甚或相違”,那是她生前尤其是身後的某些人“評論”,並非曆史真實。
從李清照的詩文作品看,早在少年時,她不僅讀過韓僵《香奩集》,還讀過自唐開元天寶間至五代南唐“李氏君臣”,以及張先、柳永等本朝作家的大量作品。這當然有家學淵源,以及令尊的高朋貴友的影響。她的《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一闋,可以作證。詞雲: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據蘇軾“水垢何曾相愛”、“自淨方能洗彼”,這兩首《如夢令》的“序言”宣稱,《如夢令》原名《憶仙姿》,係五代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自度曲。北宋元豐七年(1084年)十二月十八日,蘇東坡在泗州(治臨淮縣,故城在清時陷入洪澤湖)雍熙塔下沐浴,忽有感悟,就仿唐莊宗詞填了兩闋。由於所寫的是入寺浴身,說的又是禪機玄理,故覺得再用《憶仙姿》這個詞牌名是“不雅”的。存勖詞的結尾為:“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本書作者按,蘇軾“序文”和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皆作“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故後世盈千累萬著述的相關引文,皆誤),蘇軾就改稱為《如夢令》。《如夢令》又名《宴桃源》,這因為存勖詞的前四句為:“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風。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
據現存史料,這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最早載於宋曾儲編《樂府雅詞》卷下,宋陳景沂《全芳備祖》前集卷十一“荷花門”;宋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十,還題作《酒興》(《四部叢刊》本)。到了明朝,陳耀文《花草粹編》卷一,王象晉《二如亭群芳譜》卷四,依然作李清照詞,而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楊金刊本《草堂詩餘》前集卷上卻作蘇軾詞,楊慎《詞林萬選》以為無名氏作(毛晉加注“或作李易安”),汪某某《匯選曆代名賢詞府全集》卷一和董逢元輯《唐詞記》卷五又作呂洞賓詞。《唐詞記》為詞話類著作,故清代沈雄《古今詞話·詞辨》卷上,沈辰垣等編《曆代詩餘》卷一一二引沈氏《古今詩話》,俱認為作者為呂洞賓。呂洞賓原名呂岩,字洞賓,號純陽子,據說唐鹹通間(860—873年)應進士試,不第,遂入華山,後成傳說中的“八仙”之一。他的故事所牽涉到的人和事,都發生在宋代,因此唐朝到底有沒有呂岩這個人,目前學術界難以定論。《全唐詩》收其詩四卷,詞30首。盡管如此,我們依然認為《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是李清照作品,因為正如前述,連“呂洞賓的同時代人”蘇軾都說《如夢令》這個詞調的首創者是在五代後唐,而不是在唐朝,更不是神出鬼沒、世係不明的呂洞賓。
曾儲(?—1155年),字端伯,泉州晉江(今屬福建)人;陳景沂,字陳沂,黃岩(今屬浙江)人,理宗時(1225—1264年)在世;黃臨昇,字叔暘,建安(今福建建甌)人,約與景沂同時在世。他們比楊金、楊慎等人大了好幾百歲,尤其是曾慥,似乎與李清照是同時代,完全可以看到當時的版本。因此“蘇軾詞”和“無名氏詞”兩說,也不可信。同樣的道理,某些專家學者以為李清照這首《如夢令》首句“常記溪亭日暮”的“常”字顯然為“嚐”字之誤,因為《四部叢刊》本《樂府雅詞》“原為抄本”,而《全芳備祖》所引正作“嚐記”,這也是不足為據的。換言之,即使現存的《全芳備祖》是宋刻本,它所依據的也隻是李清照去世將近百年時的“善本”,未必就比曾儲所見的“抄本”更貼近原作,而事實上也沒法證明《四部叢刊》所依據的“抄本”它抄錯了。
“常”表恒久、經常、常常等意,“常記”即為常常記起或終生難忘之意。“嚐”為曾經,“嚐記”表示從前有過這個記憶,或偶然想起等意。因此,盡管“常”也可以通“嚐”,但如果“知人論世”甚至顧及李清照這首《如夢令》的全詞,那你就會斷言“曾經記起”一義為謬誤。
那天晚上的情景是我終生難忘的。夕陽薄暮之時,我們還在溪邊亭子裏推杯換盞。由於都心醉魂迷,所以沒有一個人記得該回家去了。一直喝到興盡意闌,才想起要回到船上去,此時已暮色蒼茫。懂得要乘船回去,並在“誤藕花深處”後還大喊“爭渡,爭渡”,這說明所謂“沉醉”隻是“心醉”,而不是真的“酩酊無所知”了。那麽,既不是爛醉如泥,又不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夜晚,怎麽會“誤入藕花深處”啊?再說,既然“誤入藕花深處”,那往回駛不就罷了,何必喝六呼幺地喊叫“爭渡,爭渡”?原來,藕花即荷花,而“誤入藕花深處”是暗中化用王昌齡《采蓮曲三首》其二: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尋根問蒂,在溪亭“沉醉”的,卻是清一色的芙蓉女兒。她們的羅裙與荷葉一色,她們酒後那紅潤豔麗的臉龐如出水芙蓉,因此並不知道滿載著她們的小船已“誤入藕花深處”。何況“誤人藕花深處”後,少女那美麗的臉龐又掩映在盛開的荷花之間,看上去又像豔美絕俗的荷花正朝著她們的臉龐開放。人麵芙蓉,羅裙荷葉,在水一方,渾然一體。此時,恍然間聽到一陣歌聲,她們才知道誤入蓮塘深處。對方是誰,有多少人,全然不知,隻“知在此塘中”(崔國輔《小長幹曲》)。一時酒醉神慌,於是爭先恐後地喊叫“爭渡,爭渡”。“爭渡”,音義雙關,一作“怎渡”,生動地描述了少女們心神恐慌焦灼時,在互相指責對方“怎麽擺渡”的情景;一作“爭渡”,表明小船不止一隻,慌張中互相奪路爭駛。這首詞點化自王昌齡的《采蓮曲》,但《采蓮曲》寫人花難辨,隻是一種藝術渲染和比喻誇張;而《如夢令》暗寫花人一體,卻是生動表現暮色中“沉醉”少女看花了眼,而這又是“誤入藕花深處”的原因,因而顯得更真實。結尾一句,仍然暗寫沉沉暮色和抒情主人公的醉態:小船不但駛出蓮塘,而且即將靠岸,並驚起了一灘水鳥。然而,她們醉眼望去,依然分不清那是鷗鳥還是鷺絲。
“鷗”,就是海鷗。別說濟南或章丘,就是汴京,也遠離江海,哪來的鷗鳥啊?因此,末句“驚起一灘鷗鷺”,還用典。典出《列子·黃帝》:古時候,有一個人很喜歡鷗鳥,每天早晨都到海邊與鷗鳥嬉戲,鷗鳥也紛紛飛來和他親近。後來,他的父親要他捉些鷗鳥回來賞玩。從此,鷗鳥就在天上飛翔而不下來了。後人就用“鷗”、“鷗情”、“海上鷗”、“機息海濱”等詞來概括這個故事,並指隱居自樂,不以世事為懷,或比喻心地純真,無巧詐之心等。李清照卻用此典來烘托夜晚溪灘浪恬波平似的幽靜,以及她們日與“海上盟鷗”相處的出世超凡般的兒時生活。“鏡湖西畔秋千頃,鷗鷺共忘機”(陸遊《烏夜啼》“世事從來慣見”)。到了後來,陸遊等人用“鷗鷺忘機”、“同盟鷗鷺”來替代“鷗鳥忘機”、“海上盟鷗”等詞,單此一點,也可以看出李清照《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一曲的影響。當然,這首曲子詞也隻能證明作者有願與天地同醉融洽等情趣和思想,不等於說她已經過著避世隱居生活,何況從“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等句看,那純粹是頑童稚女所為,根本不會是十五歲“上頭”以後的玉女嫩婦的生活。就因為如此,稍大後的李清照在填寫此詞時,才會對這個一去不複返的少年生活表示“常記”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