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書的夢境陷入黑暗的深淵,灼熱的感覺從發梢開始,她努力的想要用水將自己身上的灼熱感澆滅,但是怎麽也不夠。

耳邊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呼喚:“嵐書....嵐書....”到底是誰?總喚著她的全名,一次次的漫不經心,用最冷淡的聲音壓抑了迷霧般的感情。

“父君。”她嘀咕了一聲,想要推開那人附在額頭上的手,可是她太熱了,隻能暫且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嵐書最初的記憶,是由她的父君嵐臻上神牽起的。

梧桐島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和瓊山比鄰,那裏居住著鳳族裏舉足輕重的鳳族長老,孕育著鳳族最神聖古老的梧桐古樹。梧桐古樹合抱十尺,高千丈,通三界靈氣,凝天地精華。縱橫千級青玉石階,林羅萬株秀欣的嘉木,像是攏著一層厚實的紗帳。

梧桐島的周邊是大大小小的島嶼,海浪拍在岸上掀起層層漣漪。

五萬歲的嵐書是個青春年少的嬌俏姑娘,然而小小年紀就不得以擔當起了保護族人的重任,不隻是因為她生來命格特異,還因為她是嵐臻的女兒。

猶記那天陽光明媚,海麵平靜,她從梧桐島走到瓊山,重新走了一遍她日日走過的小道和玩耍的地方,她站在瓊山之外,心思沉重,那是她第一次被‘趕’出瓊山。

嵐臻對她說:‘你生來命格就比你三個哥哥高貴一些,所承受的責任也就重一些,你是天定的下一任鳳族女君,所以父君再不舍,也要讓你出去曆練,經曆人生百態,危難險阻。’

嵐書走的那一天,素來不苟言笑的嵐羽臉上都露出了罕見的不舍和擔憂,老二嵐清則絮絮叨叨的像個女人,唯獨老三嵐楓給了她一顆保命丸。

曆練是每任君主並經的過程,嵐書在離開瓊山的時候,嵐臻封印了她一身的仙力,隻留下了足夠她騰雲駕霧的本事,也僅僅帶了一支九曲玉簫,就連涅琴劍也被留在了瓊山。

這一年,海潮暗湧,杏花飄飛,初出茅廬的嵐書第一次遇見了足以吞噬三界的劫難。

天界西南的邊緣有一處沙漠,被人稱之為地獄的蒼穹之境,那裏黃沙漫天,終年迷霧,很少有人涉足。

嵐書的方向感向來不好,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蒼涼之地,赤色的陣法在無形的轉動,四方神器置於陣法的泉眼之之上,吸取九州血脈祭陣,嵐書雖然沒有見過這種陣法,卻也知道這是一個妖陣。

因為這陣法還在建造初期,嵐書試圖將其中一個神器取走,卻被無端的吸了進去,奈何她周身仙力被封,九曲玉簫的仙力不足以助她脫身,可時間一久,她就覺得身上的精魂像在源源不斷的消失,像是被陣法吸走了。

陣中的封印乃上古秘術所造,若是嵐書的仙力沒有被封,說不定還能一破,但是眼下隻能等侯時機,滅世陣法中帶有攻擊技能,陣法的主人應該是防止有人破壞陣法。

然而嵐書的出現,恰好就觸動了陣法的機關,一道道紅光從四麵八方飛來,似淩厲的劍鋒,劃在嵐書的身上,出現一道血痕,嵐書催動玉簫,抵禦攻擊,但是獨木難支,最終還是敗下陣。

鳳凰浴火重生,這陣法讓嵐書的涅槃提前,涅槃時候的嵐書雖然法力恢複,但是防禦力是最弱的,若是那個時候被妖陣中的邪氣入侵,輕則成魔,重則會命喪於陣中,就在迷糊隻見,嵐書聽見了一陣龍鳴,並且感覺有人在護著她,不讓她受到外界的傷害。

當她醒來的時候,身處在一石洞裏,她以鳳凰原身躺在一個石**,她動用了一下靈力,卻連最基本的靈力都凝聚不起來,幻化成人形則更不可能。

她陡然浮起一抹恐懼在心間,身上的疼痛難以忍受,微微低頭幾乎能看見輕飄飄的羽毛之下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她記得是一條龍救了她,眼下卻沒有那人的半分影子,難道是走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來人是個男子,他一身白衣翩翩,許是在杏花樹下待了許久,肩頭承接著兩三枚素雅的花瓣,清冷之中點染了一些許春意。他薄唇輕抿,如同畫中走出的雅仙。

嵐書被這一副春色迷住了眼,心裏的激動之情十分澎湃,奈何說不出話,隻能嚶嚶嗚嗚的哼唧兩聲,然而這並沒有什麽用,畢竟人聽不懂鳥語,那男子眉頭輕蹙,緩緩的俯下身子,極其溫柔的嗓音在嵐書的耳邊響起。

“怎麽了?是傷口疼了?”說著,那男子就伸手去檢查她的傷口。

嵐書小臉一紅,試圖去遮擋,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原身,甫一抬翅膀,鑽心的疼刺激著她的感官。

哎呀,疼死本姑娘了。

就在她垂首低咒的時候,一聲輕笑響在嵐書的耳邊。

“你這小鳳凰,受了傷還不安份,乖乖的不要亂動,等傷好了,你想怎麽動都隨你。”

嵐書許是沉醉在了這聲音裏,果然很乖的沒有動,後來的日子裏,都是他在照顧著她,等她能化成人形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

嵐書能化成人形的那天,洞外陽光明媚,微風和煦,她站在洞口,打量著自己待了一個月的地方是個什麽樣子。

四周山峰疊巒,青樹聳立,滿樹杏花嬌豔欲滴,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嵐書自小就喜歡花,但是沒有特別鍾愛的一種,直到後來遇見那如同月光一樣狡黠的月翎花。

溪流潺潺,鳥語花香,唯獨不見的是那個每天都會來給她換藥的人。

嵐書心底有些失落,又有些期待。期待那個人看見自己人形的樣子,會不會很驚訝!失落的是,那個人,已經兩天沒有來過了,會不會是看她傷好了,就讓她自生自滅了!

這個想法一蹦出來,嵐書就搖了搖腦袋,他不會是這樣的人的!想通之後她就心情愉悅的站在陽光下伸展著腰肢享受著陽光的洗禮,把身上多日來的黴氣都曬了個幹淨。

在**躺了一個月,渾身的骨頭酥軟的都要命,看著這猶如世外桃源的山穀,她想起了瓊山的禁穀,如果可以她好想就這樣一輩子待在這裏。

‘咕咕...’一陣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平靜的場麵,之前化為原體的時候還不覺得會餓,如今恢複了人形,肚子居然開始抗議了。

夫子和古人都說過:食乃性也。

在嵐書理解來,就是進食乃人之本性,實屬正常,所以眼下她得在這不熟的地方找東西吃了。

若是此刻教養她的父子在這裏知道她是這樣理解的,估計都會氣的胡子全都燒光。

不過說來也奇怪,整個鳳凰一脈,大家都練習了辟穀之術,可以不食五穀,唯獨她不行,一頓、二頓不吃可以,讓她堅持幾天可就不行了。

嵐書順著山穀的小道去找吃食,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個煥然一新的地方,看著眼前的這一片花海,嵐書目露驚訝,放眼望去花海的中間還種著一棵金黃色的金龍樹花,就是鳳族的梧桐樹和它相比之下也遜色幾分。

順眼看去,就看見了一道靜立的身影,一名白衣公子站在金龍花樹下,幾片金龍花落在肩頭,增添了一份色彩,他清冷的目光中帶著零星的幾分暖色,在看見嵐書的時候,眼中的清冷之色在逐漸的減退,暖色上添。

“你恢複了?”這是他在化為人形的時候,對嵐書說的第一句話。

嵐書聞言,眼底有些失落,他的眼睛裏完全看不見驚豔,好歹她的樣貌在三界來說也是驚為天人的,至今還沒人看見她不露出驚訝之色的,這人倒是有點意思。

嵐書從花海裏的小道上走過,應道:“已經沒有大礙了。”就是身體莫名的覺得有些乏力。

對於他連日來的照料,嵐書真誠的向他躬身鞠了個禮致謝,“小仙多謝神君的救命之恩。”

“喚我無憂吧!不知姑娘如何稱呼?”無憂風清雲淡的承了嵐書的禮,微微笑問。

嵐書看了眼這漫天的月泠花,笑答:“神君喚我月泠吧!”

父君說過,出來曆練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名,而且在嵐書的記憶裏,她似乎從未見過無憂。

但是她卻聽過無憂的大名,上古龍神無憂,常年居住在無憂山穀,避世已久。鮮少有人見過他的出現。

嵐書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一次曆練居然可以遇見這位大神。而且他似乎和顏淮上神也有不小的淵源,想到上清宮裏那位上神,嵐書的臉上莫名的泛起紅暈,無憂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是可以看出來嵐書此時已經在出神了。

見她的視線放在月泠花上,無憂淡雅的聲音將嵐書的思緒扯了回來:“說來也巧,這花也叫月泠花。”

“是很巧。也許這就叫做緣分吧!”

嵐書莞爾一笑,視線放在無憂身後的那株金龍花樹上,這株金龍花樹靈氣凝聚,本就不是凡品,能動用神力來孕養,看的出來無憂神君對它的看重,隻是....。

“無憂神君的傷可好了?”嵐書陡然問出這個問題,無憂也著實一驚,因為他從來沒有在嵐書的麵前表示出自己也受了傷的舉動。

“嗬,月泠你怎麽知道本君受了傷?”無憂問出心中的疑問。

“因為它啊!”嵐書指了指他身旁的金龍花樹。

她發現這株金龍花樹上的靈力在不斷的流失,色澤也在不斷的變的黯淡,唯一的可能就是無憂也受了傷,隻有金龍花樹上的靈力可以輔助他療傷,因為他神力受損,所以金龍花樹也連帶著有些牽連。

嵐書簡單的解釋,讓無憂明白了到底是哪裏讓他暴露了,無憂神君轉身看了眼身旁的樹,隨後讚賞的看了一眼嵐書,“沒想到你的觀察能力還不錯。”

嵐書毫不謙虛的點了點頭:“多謝神君誇獎。”

之後的日子裏,嵐書一直待在無憂穀養傷,長久的相處,嵐書發現了無憂和她一樣的愛好,焚香煮茶,彈琴吹-簫,無憂的琴聲和他的人一樣,溫暖清和。閑暇之餘,無憂還教了嵐書下棋。

對於無憂為什麽會出現在蒼穹之境的事情,無憂告訴她:“我當時夜觀星象,發現那裏紅光漫天,隱隱覺得不對,才決定前去一看。”

無憂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事實上的確他夜觀星象發現了不對,加上有神秘人給他報信說蒼穹之境有異象,他才會那麽及時的出現在那裏。

嵐書聞言,也沒再問,心底知道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碰巧的事情,那滅世之法能讓她遇見,估摸著也是她的命數,為此,她向無憂借了藏書閣,無憂問起用意的時候,知道她是為了那陣法,便和她研究了起來,熟料就在某一天,嵐書昏厥在了藏書閣,他用靈力替嵐書探查了一番,發現她的體內有一絲殘餘的邪氣正在迅速的滋長,這縷邪氣不必尋常,想必是當時在滅世陣法裏,不慎被入侵了,因為隱藏的太深才沒讓人察覺,而如今邪氣在她體內滋長,隱隱化魔的傾向。

無憂無奈之下,隻有用本命龍丹相救,他不是一個善良的仙,能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隻有他一直都在回避的問題,那就是他喜歡上了這個單純聰明的姑娘。

他從不後悔他的決定,即使在後來幾百年毫無希望的等待中,他也從不放棄希望!

嵐書醒來是在無憂用龍丹為她淨化體內邪氣的三天之後,她醒來之後,隻覺得身體相比之前比較輕盈,無憂也沒告訴她,自己用了龍丹救了她一命,隻是在嵐書醒來之後,他就借口閉關修煉了。

可是等他出關的時候,卻發現嵐書留書一封走了,說是有要事要處理,他日必當回來報恩。

那一紙薄書,留給了他,她卻帶走了他的心!

無憂苦苦笑了一聲,像是知道她遲早有那麽一天會離開,他才會將自己隨身帶了那麽多年的玉玨都送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