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武是一介標準的武夫,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卻英勇善戰,性情豪爽,閑來無事喜歡喝點酒,酒後直言,無所避忌。有幾次蕭王設宴為諸將慶功,馬武都在喝得半醉不醉的情況下,當眾訴說諸將長短,一吐心中不快,劉秀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讚其性情直爽,不藏心機,甚是可愛。大家見蕭王如此的厚愛,也都不往心裏去,反而都喜歡和他這樣的耿直之士交往。所以,吳漢、耿弇一聽說讓馬武出麵勸說,齊聲讚同。
其他幾位將領一聽,也都點頭讚成,連說這個辦法好,紛紛拍打著馬武的肩膀鼓勵說:“膽子大點,反正是酒話,蕭王不會處罰一個酒醉之人的。”
馬武吃軟不吃硬,見大家都這麽信任自己,嗬嗬大笑著答應下來,他想即使是大家把自己當槍使,他也要露一手耍好七十二路套術。
頃刻之間,絲竹之聲繚繞,酒宴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中正式開始了。劉秀精神煥發地走進宴會廳,待他入座後,諸將紛紛起身拱手施禮,按照禮儀程序,重新按名秩排座,大家互相謙讓著進入座位。
士兵的營帳內也都擺酒設宴,讓他們各自在自己的營帳中盡情放開肚皮吃喝,整個漢軍營寨裏,上下一片熱鬧非凡。
劉秀站起身來,舉起斟滿美酒的酒觥,聲音豪壯地對著眾將領說:“諸位將軍,今天的酒宴是慶功宴。如今河北已平,兵戈收起,咱們在這裏歡聚一堂,慶祝這難得的勝利。不過,麵對樂景,不忘哀景,方是至誠君子。我們不能忘記那些為收複河北而拋頭顱灑熱血戰死在沙場的將士們,今日卻不能親臨酒宴,痛飲這勝利的美酒。來,就讓我們先敬他們一杯吧!”
劉秀說著,首先帶頭莊嚴地將觥中的酒灑在地麵上,諸將士也學著劉秀的樣子,肅然地舉起第一杯酒灑在地上,祭奠戰死疆場的亡靈。這是蕭王每次設宴必做的事情,短暫的祭酒儀式過後,酒宴的氣氛便活躍了起來。緊接著劉秀又舉起第二杯酒說:“這杯酒是我敬諸將軍的,感謝諸將為收複河北鞠躬盡瘁,立下了汗馬功勞,既然是一家人,這些俗套子就不多說了。來,大家開懷暢飲!”
酒宴上的氣氛即刻活躍起來,眾將舉觥高呼:“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劉秀頻頻舉觥向有功諸將一一敬酒。諸將歡聲笑語一一向蕭王回敬。每回敬一杯談一宗趣事,眾人敘談著每一次大捷的盛況和經過,無不歡欣鼓舞。盛情的酒宴在盛情的氣氛中開懷暢飲,在一片的歡聲笑語中觥盞交錯、叮當有聲。大家邊吃邊喝,開懷大笑著暢所欲言,回憶著昔日戰馬鐵血的驚心動魄場麵,再看看眼前這歡樂的場景,無不感慨萬千。萬千的感慨伴隨著絲絲**,連連舉杯仰頭,杯杯灌進肚裏時,頭腦已經開始有點昏昏然了。
酒至半甜,馬武已有三分醉意,接著再來兩杯,已經接近五分,但他頭腦還很清醒,酒醉心明也就是這個道理。馬武雖然粗魯,卻明白要掌握好分寸,把握好時機,不然蕭王真要怪罪下來,他恐怕掉了腦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至於時機嘛,他認為此刻正好,於是就鼓足了勇氣,顫巍巍地站起來,舉起酒杯,趔趔趄趄地來到劉秀跟前,歪斜著一雙醉眼向劉秀敬酒:“明公,今天大喜,屬下再敬蕭王一杯!”
劉秀舉觥相迎,笑道:“子張,你的慶功酒我已經喝過,此酒有何說道?”
馬武鄭重地說:“屬下有兩項嗜好,一是嗜酒,一是嗜武。所以經常酒醉,信口狂言,而明公雍容大度,從不計較。就為這個,理當敬您一杯。”
劉秀欣然地說:“子張,莫非又要借酒折損同列,先來賄賂,拿酒賭我的嘴?”馬武坦誠地說:“自歸明公以來,馬武視明公如父,視同例如兄弟,豈敢折損,乃是肺腑之言。諸位愛聽不愛聽,馬武都要說。好在遇到了明公蕭王,聖明寬容每每酒醒方知蕭王又寬恕我一次。”
劉秀溫言讚賞:“我素知子張乃性情中人,直爽敢言。乃真漢子也!所以,從不加罪,反以為可愛。今天這杯酒我先喝下,子張有話盡管說。”劉秀說完,舉觥一飲而盡。
馬武哈哈大笑:“明公亦是爽快之人,跟著這樣的主子,以死效命,也是值得,值得。就憑這一點,我馬武也得再敬明公一杯。”
劉秀放下酒觥,爽朗地笑道:“子張今天莫非要折損我嗎?劉某自忖尚有容人之量,有什麽逆耳忠言,盡管說來就是。好,我就再喝子張一杯。”
馬武膽子越來越大,放下自己手中的酒觥,抱起酒壇將劉秀麵前的酒觥斟滿,然後端起自己的酒觥,再次與劉秀麵前的酒觥碰了一下說:“明公喝了,馬武再說。”
劉秀看著麵前這個憨態十足的漢子,仰頭舉杯一飲而盡,用手擦抹了一下嘴笑說:“好!既然你馬武不讓我白喝這杯酒,那你就說吧。心裏有什麽要說的話就說吧。”
“屬下豈敢折損明公,不過……我,屬下可是真心話。”馬武是最經不起誇獎的,特別是劉秀的一句真漢子,馬武倒真的當眾充起了順杆子往上爬的硬漢子了,便一腔聲高腔粗地說:“當然這酒不是白喝了!屬下早已仰慕明公,故而衝鋒陷陣,故而冒死不辭。但是,而且,我是個粗人。經常喝醉酒,口出狂言,數落部下,以下犯上。而明公氣度不凡,從不計較,從不怪罪,我理應敬您明公一杯嘛。幹!”
馬武以為自己的分寸把握得不錯,但劉秀卻不以為然。他想,就你馬武的這點小心眼,還想在我麵前賣關子?肯定還有下文。便也故意繃著個臉激將他說:“子張嘴說不折損同列,我看肯定是又要告誰的狀了,先來給我戴頂高帽子,再用兩杯喜酒封我的嘴,是不是呀?”
馬武一臉認真地說:“明公您誤會了,這次可不是。再說了,今天是什麽日子,我也不敢攪了大家的興。隻不過平日裏明公與諸將同行軍共作戰,真可謂同甘共苦,親如父兄。我這個粗人,講不出什麽道理,隻是胸中藏了一肚子的肺腑之言,想要當著明公及諸位將領的麵兒,一吐為快呀!”
劉秀借酒激勵他實話吐真言:“我素來欽佩子張豪爽,今日怎麽婆婆媽媽起來了?既然有話要講,我和眾人當然要洗耳恭聽了,哪怕是逆耳忠言,即使折損我的話也盡管講。”
“豈敢豈敢,殺了我也不敢大逆不道!明公一向德高望重,屬下豈能折損明公?”此刻的馬武見路子已經鋪好,且有眾位將領壯膽,諒他劉秀也不會撕破臉皮得罪眾人,便拱手施禮,滿嘴噴著酒氣,心激口遲地說:“隻是,隻是,如今天下紛亂,群雄竊命,長安政局破敗,危在旦夕,更始朝廷灰飛煙滅、銷聲匿跡隻是遲一天早一天的事情。更始朝廷沒能把握好統一天下的有利時機,致使天下仍舊紛亂,群雄四起,爭霸天下。公孫述在蜀地稱霸立帝,赤眉軍中一個小小的放牛娃劉盆子,竟也在華陰稱帝,年號‘建世’。要說明公才是正宗的天潢貴胄,又破新莽,占昆陽,北渡黃河滅王郎,誅銅馬,方安定河北,勞苦功高,威德揚名天下,眾望所歸。在我……是……看……依我看來,應該順應天命以承漢祚,還薊城即位,明君臨天下,重建一個嶄新河山,還百姓一個安居樂業年華。這是民心所,臣心所歸呀!”
高大的宴會廳裏,頃刻間靜得鴉雀無聲,諸將領都為馬武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心裏話而暗自高興。但同時,也為他以下犯上,口出狂言捏了一把汗。諸位將領都心驚膽戰,大氣不出地傻站在各自的座位前,懼目凝盯著劉秀的臉色,靜觀著接下來的變化。
劉秀剛開始還微笑著衝馬武點頭,但後來越聽臉色越陰沉,沒等馬武的話說完,就怒發衝冠地要下令推出斬首,但因有言在先,不能失信於眾將領反落話柄。這才退去了緊皺眉頭的餘怒,心平氣和地說:“怕是馬將軍真的喝多了,如此狂言亂語,罪當軍法論斬。”
馬武既然說開了頭,倔脾氣上來九頭牛拉不回,況且劉秀“罪當軍法論斬。”說得輕描淡寫,並無怒顏可畏,馬武就更沒了懼意,圓睜一雙朦朧醉眼,一本正經地從劉秀的臉上轉對著諸將領說:“並非我馬武恃酒狂言,馬武所言確為實情,況且諸將領都有這個想法。再說了,他公孫述算老幾?劉盆子一個小小的放牛娃,他們都敢稱王立帝,明公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自立為皇……”
“夠了!刺奸將軍在哪!”劉秀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暴怒,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衝著眾將領怒吼:“你們誰還有此想法?都給我站出來說清楚,我立即召刺奸將軍當場論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