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循跟隨清月，縱身飛上九重塔二層，斜刺間一隻秀掌襲來，直抵他的咽喉。

楊循無奈之下旋身倒懸，再騰空翻轉跨上第三層。

清月以真氣攻向他，以此試探，卻被他巧妙躲過。

楊循挑唇看向她，微微一笑，再次往塔身更高處縱身而去。

清月一邊縱身而起，一邊斥道：“你身法詭異，真氣充沛卻毫無聲息，絕不是等閑之輩，我看你是扮豬吃老虎，藏得深。”

楊循不甚在意地輕輕一哂：“不及清月姑娘你。”

“少來，跟上！”清月冷哼一聲，縱身飛去。

二人向塔頂飛掠而去，幾個起落之間，清月已經跨上六層，楊循隻好貼身而上，猶如一隻展翅的黑鷹。

數息之後，兩人騰挪間，身形消失。清月心中暗道：“南兆交給他絕無疑慮，就看少主如何收服他了。”

最終，清月將楊循帶到摘星樓頂層，拜見北闕塵。

清月躬身行禮：“少主，楊循來了，他受了很重的傷。”

北闕塵緩緩轉身，神色淡淡地看著楊循：“穆璘，你來了。”

楊循立即跪地，行君臣大禮：“見過宇文玦太子。”

北闕塵唇邊泛起一抹轉瞬即逝的苦澀笑意，抬了抬手：“坐吧。”

楊循落座，取下身上的披風。

北闕塵看著他，凝眉問道：“穆璘，怎麽傷得如此之重？”

楊循淡淡回應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北闕塵微微歎息，輕聲問：“你我從來沒有行過這君臣之禮，這麽久沒見，你可會怨我？”

窗外的夜色漸沉，皓月東升，幾縷月光透進雕花窗欞，灑落滿地，勾勒出斑駁光影。

楊循微微側過臉，看向北闕塵，那目光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在瞬間鼻子微酸，化作一聲輕歎：“世事無常，穆璘也有參不透的地方。”

北闕塵聽出他話音中的感慨和迷茫，輕緩點頭，右手指向錦盒：“這裏是征南大星軍印，我已經替你取回。”

楊循看著那方潔白如玉、微光爍爍的軍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緩緩起身，恭敬地向少主行禮道：“穆璘未建寸功，不敢收，先放在您這裏吧。”

北闕塵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讚賞的淡笑：“好。”

“穆晟將軍大義，讓人尊敬。”

這方軍印承載著一段悲壯的舊憶，遙想當年，南兆州月冥山的那個夜晚，深沉而寂靜。軍帳林立，旌旗飄揚，火盆中的火焰不住躍動，映照著周圍的一切。

那舊年的光焰此時照進北闕塵心頭，他悵惘低訴，話音動容：“星正元年,嬴宗宇文鎮少年即位，大卯國打入南兆，南兆侯穆晟出兵。你偽裝成牧童，配合前鋒為大軍傳遞消息，助你祖父攻下了月冥山，年少有為。”

“次年，南兆軍被大卯國的強弩和火銃擊敗，穆晟髒腑被火銃擊中，吐血不止。你在戰場上，背出受傷的祖父，逃往山林，後麵還有追兵。”

“少主……”北闕塵的話音將楊循帶入邈遠的回憶。

如今的楊循，當年的穆璘，憶起祖父臨終那一幕，仍覺心如刀絞，悲痛難當。

穆晟憂憤病逝前，緊緊拉著孫兒的手，將族長玉佩交到了孩子尚顯稚嫩的手上，老淚縱橫地哭訴：“璘兒，我穆家族長穆嬰，自從被開國孝睿皇後收養以來，帶全族為大越江山征戰，灑下無數鮮血，從無敗績。而今天，爺爺讓家族蒙羞了。”

年幼的穆璘隻會一味哭著喊“爺爺，爺爺”，惶恐無依。

穆晟顧不得安撫孫兒，隻道：“兵敗則將士死。”

小穆璘哭喊不止：“你不要死，爺爺！”

穆晟涕淚橫流，看著孫兒滿眼不舍，卻不忘提點孩子：“宇文螭奪位後，他本就對忠於昊宗宇文璟的穆氏一族不再信任！”

穆璘見祖父又嘔出一口鮮血，惶急中拚命點頭，想讓祖父放心：“爺爺，我一定記得您的話，璘兒一切都聽爺爺安排。”

穆晟緊緊地拉著小穆璘的手：“我的好璘兒，你且要牢記，新帝宇文鎮，性格像極了永聖帝宇文螭，行事張狂無矩，為保我穆家血脈，你拿好族長玉佩，去熔城曆練。楊鴻與我私交甚厚，他會助你。”

小穆璘焦急萬分，卻又不知如何是好，淚流滿麵地說：“爺爺，我走了您怎麽辦？我要帶您回家!”

一代名將穆晟，在隕落前，不舍地看著心愛的孫兒，竭力大喊一聲：“苦伯！”

苦伯應聲而答，早已泣不成聲：“家主！”

“帶他走！替我看好他，這是我穆家最後的希望。”穆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孫兒托付給最信任的屬下。

穆璘哭鬧著不肯離去，苦伯上前抱住他，幾度被這傷痛驚懼的孩子踢打推開。

穆晟眼看孫兒不舍離去，再拖下去便來不及了，老將軍狠下心，舉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鮮血急流，頭骨盡碎而死。

苦伯狠了狠心，捂住了小穆璘的眼睛。穆璘被苦伯緊緊抱住，在淒厲的哭喊聲中，被強拖著離開了自己最愛的爺爺。

翻身上馬之後，苦伯扔了一隻火把，點燃戰場的草叢，將南兆軍營焚燒殆盡。隨之，月冥山也燃起熊熊大火，山中的數百匹紅狐在夜色中逃竄，全營將士屹立在群山之上，自刎謝罪，南兆軍旗在滾滾熱浪中焚為灰燼。

一場慘烈的回憶，隨月亮灑落的清輝徐徐落幕。

楊循行過大禮後起身落座，北闕塵淡淡地瞥過去一眼，語意關切地說：“動作不要太大，小心些傷口。清月，你去倒杯茶。”

清月躬身行禮，轉身去倒茶。

北闕塵注視著楊循，緩緩說道，“穆璘，那些執行誅殺令的人，是否需要我幫你把他們拔了。”

“不要。”楊循麵露苦澀，解釋道，“屠傲是我師父的兒子，我師父屠錚蒙冤而死，我不希望他兒子再有什麽閃失。”

北闕塵神色淡然，並不強加於人：“屠傲家族三代歸順北墟，其間有太多秘聞，你並不清楚。太祖皇帝就為他們建了治署、星衙和你所在的蠍營。屠家是大越的一把暗刃，在民間暴亂中，又會起到重要的作用。為保家國平安，政清人和，你對屠傲不可不防，你真正的敵人在大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