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綿綿細雨,外麵月亮清亮,很圓,波動得像水中月。周培金看著窗外那美麗的夜景,會關心我現在的學校好嗎?
我有些害怕上學,注意力不能集中,成績時好時壞,最近又下降了。我轉學的地方環境比以前有人情味兒,是南茜小姨專門打聽到心地很好的老師,把我拜托到這位老師班上去了。
這個學校的氛圍寬鬆功利心不強,老師同學都很友好,老師不會放棄每一個成績不好的同學,就算頑劣學不進去的人,老師們都不會鄙夷看低他們,反而態度開朗的和學生做朋友,經常鼓勵他們,會和他們談學習以外的興趣。老師們拉差生去補課都是免費的,老自掏腰包請客,跟我們打成一片。
優等生考的好同樣是老師掏錢獎勵,他們對學生很舍得,自己工資明明不多,卻還那麽窮大方。看得出來,這裏的老師們很熱愛我們,從來不會不聞不問,或者除了學習就沒別的。
我中途轉學,大家對我好奇又保持著距離,做了我不喜歡的事,會及時止住並向我道歉,他們品行都很好,但我沒有跟任何人產生過多的接觸。
他們倒是做什麽都會叫叫我,就算被我拒絕了也沒有任何怨言,還會可愛歎一句:看看我們永久同學,真是個酷酷的轉校生,我也要學會拒絕這件事,向先鋒學習。
學會拒絕對有些人來說特別困難,她們真誠向我討教過,我隻是本能就想拒絕別人。我一開始沒有打算跟誰再交新朋友,沒有投入感情,也就不會再為難與受傷。
在輕鬆的氛圍裏,我逐漸能呆在學校裏了,我的成績不溫不火,中間因為情緒不穩定經常休假,但總算還是完成了進展,這對我們全家來說,已經很欣慰了。姥姥姥爺和小舅舅比中彩票還要興奮得祝賀我,他們的祝福是在於我堅持熬了過去,希望我以後能繼續邁出腳步,就算中場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至於外公外婆也露出喜色打算在鄉下辦一場大學酒席收收份子錢,我不愛辦,老人家難得有開心的事做,終於感到臉上有光,炫耀家裏出了一位大學生,我便隨了他們。
不過,我的這個分數隻能考個二本師範大學。南茜小姨問我要不要看看國外的學校,我舍不得周培金和福利院裏的孩子們,所以不打算去國外,我內心無安全感不想在外麵漂泊,不想離開來之不易的家,我隻打算安安分分在國內讀個師範學校就滿足了。
南茜小姨不介意我選的學校是名牌還是普通的,她希望我保持這種容易滿足而快樂的心態,隻要我快快樂樂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她更看中我的內心,我的選擇。
她愁眉苦臉歎,很多時候,人就是太不知足了,容易給自己施加壓力,傷身。她最近老唉聲歎氣的,還抱緊了我,我也抱緊了她。
我算是知道南茜小姨歎什麽了,她為著經常出差不能照顧我陪伴我,很擔憂傷心,她惦記我的心理病,不敢輕易走開。這時候,我便將自己的初戀周培金推出來展示,讓南茜小姨就放心去做生意吧,我可是有男友的人,不會孤獨寂寞。
南茜小姨早就屬意她的這個準女婿了,說他是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的孩子,會默默無聞保護我。不過呢,她要求這個女婿以後上門,和我們一起住。
周培金麵對南茜小姨的時候多少有一點拘謹,差不多都應承了嶽母的要求,大大方方順著人情接話。反正他去大學以後,脫離孤兒院就沒什麽地方住了,住我們這裏,剛剛好。
看到他沒有以前敏感,我們很欣慰。
不過南茜小姨壞心眼調侃過我小時候要嫁給小舅舅的事,問我怎麽可以辜負小舅舅呢?人家等我那麽多年都成了老男人,我卻找到小男友,將人家拋棄了。
周培金很容易認真,我隻好把他拉離了調侃現場。
我變得足不出戶,同周培金呆在一起的時候,才容易出去走走。有次我和他在公園接吻親昵的時候,他突然來一句,拍得爽嗎,狗雜碎。原來是他以前那些流氓朋友躲在灌木叢裏偷拍我們親密的視頻,他很爺們兒地掄棍打惡狗群似的打了他們一頓,不大與他們來往了,每次都驅逐人。
他那些朋友其實挺好的,除了吊兒郎當,說話不正經,沒少幫他。不過他怕影響我,還是決定以後不再來往了,算是和自己張狂的青春道別。
周培金的成績初中比較好,高中開始下降,所以高二去了體訓隊,高考考得也不怎麽樣,最後考了體育大學。
我和他在暑假裏膩歪了好一陣子,對於異地戀沒那麽操心,因為我們從小開始就是若即若離的狀態,反而保持了新鮮,都不喜歡黏得沒有空間的狀態。
而且周培金中途保留學籍,選擇去當兵了。他和童子軍一樣從小就想當兵,畢竟他當初是被人民子弟兵救回來的孩子。他內心的夢想就是做一個有貢獻的軍人,打算以後一直當兵,努力升上去做首長一起完成童子軍的夢想。
周培金去當兵之前,我們出來見了一麵,傍晚先去了大排檔喝酒,我忽然問他,“你當兵了,以後會打我嗎,會打女人嗎?你會變成流氓兵嗎?”
“我是那種人嗎?”他沒好氣嗆著了,看傻瓜似的看我,“為什麽這樣問。”
“就是有類似的事,惠香交過一個那樣的男朋友,當兵的時候壓力大,老打她,你知道這件事,忘了嗎?”
他逐漸板臉,順便伸手擦擦我嘴邊的油漬,“你以偏概全,還是沒安全感,被同樣的身份觸發危機感。記住了,我以後是人民子弟兵,老百姓的兵,隻打壞蛋,不對自己人動手,槍對著自己都不能對著老百姓的兵,你是我女朋友,也是老百姓,不管哪種我都要誓死保護。”
我噘嘴,“能怎麽辦,就是容易聯想到不好事的嘛。”
他俯身不嫌棄地親了一口我油油的嘴,小雞啄米似的,每次親吻,他都會逐漸露笑,變得沒那麽死板。我隻顧著心不在焉用餐,不慎掉在桌上的食物,他注視著我也撿起來吃,一點兒食物渣都不想浪費,吃得幹幹淨淨。太不像他的作風了,他一通過政審成了準軍人,什麽都不嫌棄,細枝末節都變得很有責任感,不過他本來就很有責任感,隻是以前表麵上玩世不恭而已。
周培金去當兵的前一晚還輕手輕腳來到了我房間裏,他倚靠在窗戶那邊獨自寧靜看向月亮,身影高高瘦瘦的,時而美好地靜靜看著我,影影綽綽,光影斑斕。
我起初裝睡感受這種共處一室的平靜,他撫摸過我的臉頰,到後來我真的睡著了,很後悔沒與他同床共枕躺一起說說話,他似乎就那樣或坐或站地看了我大半宿。
第二天送行的時候,他眼下烏青略重,老打哈欠,走前狠狠親了我幾口,第一次強硬伸舌,被我咬了一下,咬出了血。他無奈摸摸嘴角評價我是狗變的,便繼續摟著我淺淺纏著親吻了幾下,才萬分不舍走了。
南茜姨母近來也變得愛打哈欠,我讓她注意身體別那麽忙,她一點兒都不聽我的話,我連大學放假回來,她都能頻繁跑去出差,我有一點發悶。人家的媽媽很久不見自己孩子,都愛得不行,過些日子後才會露出看不順眼的臉色。我剛回來,她就已經是匆匆忙忙的行蹤,根本見不了幾麵。
我以為南茜姨母鑽錢眼裏忙得步子都虛浮了。
由於太想念我的南茜姨母了,我百無聊賴尾隨過她,看見她去的是醫院,我私下忐忑偷偷打探,才知道她由於經常熬夜靜坐患了冠心病,最近病情惡化急性心肌梗塞才住院治療。她一直瞞著我,在家裏和醫院兩頭跑,難怪我看她時常出汗,臉色蒼白捂著胸口,還單純以為隻是忙累了。
南茜姨母已經到了必須住院治療的情況,可是她都沒有告訴過家裏任何一個人。我惶惶不安怕有什麽萬一,用抑鬱症複發的原因不去上學而留在家裏守著。我一邊哽咽一邊和姥姥姥爺通話道出實情,於是大家都坐最快的飛機回來照顧南茜姨母了。
當全家人都出現在病房裏的時候,臉色憔悴的南茜小姨逐漸淚眼朦朧,她高血壓流了鼻血,還打掩護笑著說,剛剛躺著玩手機砸到了鼻子。
我沒有想過南茜姨母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什麽地步,我以為她忽輕忽重的病情會隨著預防治療恢複,可她後來幾乎不能下床了,成日懨懨地躺在病**昏睡,渾身總是像淌過水似的。
我們全家人都輪流守在她身邊,白天,她偶爾清醒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有氣無力向我承認,“我病了很久,也做過手術了……”
她的口氣像在交代什麽。
我搖搖頭抓緊她的手,“你好好吃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會一直守著你的,你會好起來的。”
南茜姨母搖著頭甚至胡言亂語,“出太陽了,下雪了……”
我從旁撐在她上方,努力注視著她昏頭昏腦的疲倦麵色,偶爾把臉頰貼在她頭部微蹭,“媽,現在是陰雨綿綿的秋天,你領養我的那個季節。”
她還是喃喃,“夏天到了,下雪了……久久……不哭……不怕……媽媽在……”
我在某一瞬間聽明白了她的擔憂與意思,她這是了解我擔心我,而下意識說出的話。我擦掉眼角的淚,抖動著伏在旁邊竭力抱住她。
南茜姨母迷糊時說,她看見了一個人,阿太來了,她碎碎念形容那位老人家的模樣。頭發雪白,像寒冬裏的雪,老人家能站起來了,臉很老很慈祥,嘴裏叫她茜茜,快過來。
我非常害怕地環視四周,卑微祈求道:“阿太,祖宗,請您不要帶走茜茜,別帶走我媽媽,我們的親情緣分還沒有走到盡頭,她明明還年輕,還可以再走走的。阿太,等個百年再來接媽媽吧。”
我都跪到了床邊乞求那些我看不見的靈魂。姥姥姥爺老眼抹淚幾乎連坐都坐不穩,互相扶持著對方,他們總是哭訴,都虧欠了茜茜啊。
克製著淚水的小舅舅環住了我的頭寬慰著,接而雙手穿過我腋下試圖提起我整個人。我在病床邊賴死賴活崩潰求著,繃不住的小舅舅與我一起跪到了地上陪著我。長姐如母,小舅舅抹淚說,南茜就像他的小媽媽,他小時候總跟在她屁股後麵,她也沒少帶他,他非常明白我的感受,更何況那是他善良的親姐姐啊。
南茜姨母生病期間常常如童年時期我初來乍到一樣對待我,她仍然會拍著我的後背哄我入睡,會撫摸小舅舅的腦袋,會撫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年邁父母。
在南茜姨母病情最嚴重的時候,我們十分煎熬的守夜,從未失守離開過一分一秒。她清醒來的期間堅持不要我們再熬夜傷身,她無能無力著急,我們也著急。
某一晚我熬著守夜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甚至夢見了南茜姨母在老家跟我道別,她便萬分不舍地走了。我變成了那個窮髒舊的小女孩,悄悄處在鄉下潮濕昏暗的老屋後門,緩緩探頭麵對著她,她渾身散發著光暈,像美麗淡白的天使一樣。
她叫我,久久啊,媽媽該走了,但不要緊,朝我走來,繼續握著我吧……
我心髒一緊瞬間醒來,手心莫名鬆了一下後,南茜姨母冰冷的手便從我手中滑落了,她從此也永遠離我而去了。
可她在夢裏還說過,阿太要領她一起走,不過她讓阿太先走了,她還要留在人間附近看著我呢,直到我這一生結束,所以不要傷心擔心,姨母和媽媽會守護著我。然後她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候初見的南茜小姨,一個是她如今被病痛摧殘過的衰老模樣,最後她們融為了一體,她以這副既不年輕又不老氣的模樣,緩緩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光亮裏,若隱若現,時而衝我招手。
她病世得這麽突然,讓我猝不及防失去了我最愛的並深愛著我的母親。我總覺得世界上最愛我的南茜姨母會陪伴我一輩子,原來我得到的一切,永遠隻能是短暫的,仿若南柯一夢。
我天真想著她最後的托夢,給自己塑造了新的希望,想象她的靈魂長存於周圍,永遠看著我。
我再次墮入了那種分離感之中,周圍的世界都真實而又不真實,一切都像是假的,朦朦朧朧迷茫著,自己卡在半中間,活得萬分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