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南茜小姨一起睡了一段時間,建立了安全感以後,我便回到房間裏自己一個人睡了。
我偶爾還是喜歡跟她一起,是在她早睡的時候才過去。而且她為了考公務員,日夜都在學習,已為我耽擱了不少進程,我不想再打擾到她。
在此之前,她幫我把天花板背景換成了梵高的星空。我常常在夜晚打開小夜燈盯著星月夜,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整個迷離扭曲的星空隧道,多麽奇幻美麗。
我一眼就選中了這個背景,她誇我真有眼光,並為我介紹了梵高這位著名畫家,最後對我說,天花板背景很重要啊,因為人常常在寂寞的夜晚盯著它看。所以我應該選擇自己喜歡的圖案,讓這些圖案,等她不在的時候陪伴我。
南茜小姨會坐到我的床邊,柔聲細語給我講童話故事,這種殊榮,過去隻發生在弟弟身上。
往常我的床前是冷冷清清的,就算黑就算冷,也沒有故事和陪伴,也許有,但時間太久遠了我忘記了而已。
如果有那就是嬰兒時期,我怎麽記得住呢?外公外婆大概還沒有差勁到去冷落一個嬰兒。
如今,我入迷看著南茜小姨暖和的臉龐,和那張唇齒清透的紅嘴,期間不由撫上了她秀麗的眉眼,細挺的鼻梁,翕動的嘴巴和尖而不瘦的下巴……我這樣真實地輕撫著她那張和善臉孔,內心充滿了安定感,眼皮便會開始困倦……
姥爺富翁講故事時,才講得最抑揚頓挫,激昂慷慨。他不愛講童話,他喜歡講他青年時期當中將的經曆,他還去前線參加過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爭。他運氣好沒有缺胳膊少腿,他那些戰友犧牲的犧牲,殘障的殘障,關係最好的戰友還被炸彈炸掉了一隻手。
他說起來,眼神裏有一種恐懼和畏懼,也吞咽口水緊張訴說戰爭裏人們的慘狀,但他認為男人當過兵,保家衛國便不枉此生了。此時姥爺富翁的眼神變得毫不畏懼,是熠熠生輝的,大有一種此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的架勢。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退伍以後,他便安下心來用阿太保管的家底做生意去了,接著便講他做商人到處跑,遊曆大江南北的故事。
至於姥姥講故事最沒意思了,她即使拿著書念都容易顛三倒四,容易失誤重複,囉裏囉嗦的,不過很催眠。不像姥爺講得引人入勝是好聽,卻越講越讓人精神,還想不睡覺繼續聽。
我就這樣在陪伴與故事中逐漸深愛上了我的房間。但我轉學後一段時間,並不能適應生活,時常與人相處有些困難,源於我天生的習慣野蠻生長了起來。
我不由自主小心地翼翼生活著,即便南茜小姨對我說過,想要怎樣生活,都可以。可我愛幹淨的毛病一被喚醒,總是重複無意義的行為,並容易強迫自己,一緊張焦慮,我常常頻繁去洗手,洗得手緊繃起來發紅疼痛,哪裏被碰髒了也會發同學的脾氣。
老師和南茜小姨溝通了我太愛幹淨而不合群的情況以後,南茜小姨帶我去看了看心理醫生。
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做錯了事,還好醫生喜歡和我談心聊天,沒給我打針吃藥,除了老師的批評,沒人責怪我。
姥姥和姥爺也隻是心疼我的小手怎麽洗成那樣,以及埋怨老師怎麽忍心批評我。
連遠在美國的小舅舅聽姥姥說了這件事後,都熬夜打了一通國際長途與我嘮嗑太愛幹淨的女人要命,他隻是單一重複著,我更聽不懂了。
他最近還跟一個叫傑克的非洲裔美國人學說唱,就在電話那頭發羊癲瘋似的跟我唱,太愛幹淨的女孩兒要命,喲喲,太愛幹淨的girly is you。
他中英交替,還說噗呲噗呲。
裏頭也有傑克用樂器伴奏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傑克沒有用樂器,而是用嘴發出的聲音,就像小舅舅發出噗呲噗呲那樣。隻是小舅舅沒有人家熟練,才這麽容易現形。
這通電話是南茜小姨聽了以後,忍無可忍掐斷的。她也唱了回去,太愛發神經的男孩兒要死,喲喲,噗呲噗呲,打著最貴的長途說著最廢的話,喲喲,說話單一變得愚蠢,非你莫屬,哈,哈。
他們這樣鬧,我反而覺得這件事變得有趣起來,似乎不是什麽嚴重的事了。醫生和我聊天中,知道了我在南茜小姨這邊變得很愛幹淨。特別是我一想起糟糕的事,就覺得自己很髒,自己不應該這麽髒讓小姨家變髒,所以時刻保持幹淨,可保持幹淨久了又覺得外頭很髒。
南茜小姨已經和醫生溝通過我們的家庭情況。
醫生最後診斷,我有接觸性潔癖和強迫症,複發後嚴重了,自尊心又很強,容易回想起不好的事情。大部分是過去陰影造成的影響,再是新舊環境交替,比較敏感,放寬鬆就好。
他囑咐她不要過於提醒讓我整潔幹淨,如果受到壓迫,我很容易由內而外敏感緊張起來,於是壓迫自己。
南茜小姨並沒有強迫我,以後也沒有。那隻是我自己給自己徒增的壓力,他們明白過來是這樣告訴我的。
醫生輕鬆地說,沒什麽大問題,主要家庭氛圍好以後慢慢來就好了。
回去以後,南茜小姨試著不在我麵前提什麽細菌之類的詞語了,可她不提,老師也在提,每次放學督促我們講衛生。這與南茜小姨沒有多大關係,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影響。
後來小姨為了我還改變了分餐製,她認為我們是親人沒有關係,試著一起混合吃飯,在家中隨意一點吧。
看完醫生的那個夜晚,她在**摟著我,和我一起看天花板上藍黃幽幽的星月夜,回憶起來娓娓道:“久久,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感受嗎?你啊小小的一團很可愛,眼睛黑溜溜的很水靈,髒髒怯怯惹人愛,頭發發黃又少,就像我收養的那隻流浪貓,毛發很稀疏。它那會兒還是個小寶寶就被人遺棄了,眼神很驚惶不安,不讓人觸碰,躲著藏著,還衝我齜牙。我走了以後,它又喵喵地叫來引人注意,在後頭跌跌撞撞地跟著。當時,我也怕你衝我呲牙,所以我就安安靜靜等著你朝我走來。”
“媽媽,我朝你走來,你也在朝我走來。”我認真地說:“你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我媽媽,後來也覺得你就是我媽媽。”
“對啊……”她忽然轉頭看我的時候,眼睛裏仿佛有水光似的朦朧閃閃的。她摸著我的頭,告訴我,她在田間小路上是覺得我可憐見,想摸我的頭,可是我的反應讓她更心疼了。她心想我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一個沒有感受到愛的孩子。
以及臨別時,我仰著頭問她,小姨,你下次還來嗎?她的心都快化了。
我亦表白,“媽媽輕輕摸我的時候很舒服,我的心也化了,我隻喜歡你摸我的頭,其他人碰我的頭我就很討厭,因為外公總是打我的頭。”
“以後沒有人會打你了,我會保護你。”她又揉了揉我的腦袋,順勢把我攏入了懷裏,“你叫我媽媽的時候,真好聽,很奇異。”
“我也覺得很奇異,媽媽,那我還能叫你小姨嗎?”
“可以呀,你想怎麽叫怎麽叫。”
“南茜。”我也說出了我當時的想法,“你來鄉下散心,是因為事業和學習的壓力太大了吧?”
“對啊,人嘛總是有焦慮的事,不是別人給的壓力,就是自己莫名其妙,我知道你從小也有,誰說小孩子沒有煩惱呢?那些討厭的大人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小孩子的時候,那時候的煩惱可能是一個玩具,一包零食,可能是缺少父母的陪伴。等大了這些玩具零食就變成了房子車子,變成了孤獨,其實本質根本是一樣的。”她歎著氣,憂慮道:“考完了公務員考試,我的夥伴又找我合夥創業,準備重新開店換個生意做。你說,我是繼續冒險做生意,還是去政府做鐵飯碗的工作好呢?”
我說,自己選。
她噗嗤笑了,搖晃我的肩膀,“啊你……學會我小時候的拽樣了?是不是聽你舅舅講多了開始模仿我了?久久,你就幫我選一個嘛,我也不是一直那麽有主見的。”
“小姨,其實你心裏有答案了啊。”
“怎麽說?”
“做生意在前麵的話,應該是做生意吧。”
“啊?……噢。”南茜小姨緩緩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笑眯眯摸著下巴講,“是啊,我無拘無束慣了,我覺得做生意有冒險精神更適合我。考公務員也是完成了自己心裏的一件事,不過我可以先去政府幫忙做些瑣事,待幾天體驗一下,再進行選擇。”
看吧,南茜小姨明明就有打算,還故意跑來和我商量,讓我在她的未來和生活裏有參與感。
最後她在政府部門待了幾天以後,覺得百無聊賴實在像退休後的生活,便最終果然選擇了繼續做生意。
如果要做生意不免會忽略我,陪伴我的時間也會變少,我很理解她,讓她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們的家又不會跑。
她就捏捏我的臉頰誇我太惹人疼啦,她真是……還沒有開始就愧疚起來了。
我真的沒有關係,南茜小姨還叫姥姥姥爺過來照看我。她忙時晚上倒是經常過來陪我一起睡覺,她覺得我們晚上能待在一起的時間最多了。
南茜小姨剛剛開始重新創業的時候很忙碌很辛苦,還要顧著我,她從來沒有真正忽略過我。即使忙,心裏也掛念著我,早早為我準備好一日三餐。
我每天都要在校門口等她來接我放學,但在鄉下時,我是一個人上下學的。因為外公外婆經常忘記接我,他們通常會先去接弟弟,然後說我大了可以自己回家了。
現在南茜小姨要是加班加點遲回來,就叫姥姥姥爺輪流來接我。她也總是會打電話問我,久久啊,回家了嗎?冰箱裏有飯菜,早上做好了,放在微波爐裏叮一下即可。不要燙到手,用手套端出來。
這是他們培養我學會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能力。而他們在旁邊看著我獨立進行一切,很信任彼此。
我放學要是回家看見南茜小姨,偶爾就會喊,小姨,我餓了。媽媽,我餓了。南茜,我餓了。姐姐,我餓了。
她這麽懶的人,都會動手幫我準備簡單營養的美食,再不濟找出儲存的美味速食讓我墊墊胃。
其實她從來沒有讓我餓過,我倒是常常對外公外婆說我餓了那樣的話,問她是因為貪吃時變成了生活裏的習慣。我會經常問她,今天吃什麽呢?
她會說,吃你想吃的,你想吃什麽?
她做什麽,我吃什麽。她給我買什麽,我也吃什麽。她嫌棄我實在是太好打發了,不像她和舅舅小時候挑剔得很。其實我隻是不想破壞他們的心意。
姥姥姥爺一股腦送給我的東西,我也照單全收,畢竟以前我連有都沒有。
因為我曾經沒有得到過,所以異常珍惜來之不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