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冉遠遠望著村口的“龍台”,自它的塔頂看回底部的圓形祭台,又自底部看向上麵的八卦形塔樓,似自言自語般呢喃。

“我記得村口有一口井的。”

旁邊的老廖聽了,點頭肯定。

“確實有井。”

“不過井上加了雙蓋,村民的說法是井旱了,加蓋防止人員墜落。”

是這樣嗎?

“東南,”江一冉又轉頭朝靳東南求證,“我們江家村的村口之前也有一口井,後來好像也封起來了,我記得黃家村好像也是,對不對?”

“對。”靳東南回答,“原本我們三家村子的村口都有井,但現在都封了。”

“你又想到什麽了,小江同學?”老張瞅著江一冉又瞅瞅周家村鬧哄哄的村口,“每一個村莊都有一口井,井邊還有一棵樹?”

此時,江一冉的視線在三個村莊間來回跳躍,已顧不上回答。幼年記憶中,村口水井的位置早已被樹蔭,和新搭建的“龍台”遮擋。

她在心中暗道,雖說現在是90年代,村裏大部分人家都用上了自來水,但為什麽比鄰而建的三個村子,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封井呢?

要知道農村的水井在風水學中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不僅聚集靈氣,還可聚財。

那句幾乎人人耳熟能詳的“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水井就可解釋為玄武。

水井原本五行屬陰,但江一冉記得很清楚周家村的水井開在村口的左側。江家村,黃家村也都是左側,左為陽,主生,代表萬物生長。

所以井中之水便為陽水,也稱龍水。

飲之能使人丁興旺、家運昌隆。

這時,村口突然毫無爭兆地響起了,一長串“劈裏啪啦”的鞭炮響。兩名身著深藍色古裝的村民,分別舉起高約3米的長竹竿,一左一右地站在村口的“龍台”之下。

竹竿頂上,葡萄似的長長一串紅鞭炮生出一大團白色的煙霧,將圍觀的人群震得紛紛捂著耳朵一路後退。

“看來‘龍台’竣工了,他們要接‘童男童女’了。”靳東南似在喃喃自語。

“走,”江一冉朝三人掃了一圈,“我們過去看看。”

四人皆沒有異議,幾人沒走幾步,就發現張元教授正大步流星地從後麵跟上來。

江一冉幾人不由停下來,一同等他過來。

走了五六分鍾,幾人便捂著耳朵再次回到“龍台”附近。鞭炮聲還在“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吵得腦子裏像是被炸開了火,“嗡嗡嗡”的直響。

他們前麵,幾個周家村的村民自豪地向隔壁村介紹,這是周村長特意買的三串一萬響大地紅鞭炮。

一串三分鍾,三串能響九分鍾。

就連橋尾的國道那邊,經過的車輛都能聽見。

一身黑西裝的周村長在搭建好的“龍台”下,伴著震天響的鞭炮聲嘴巴開開合合,說了些什麽,除了他自已怕是沒人聽得清。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舉手攥住遮擋“龍台”的紅布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個眨眼的瞬間,新搭建好的“龍台”就在飛舞的鞭炮紙中,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龍台”主體為紅色。

搭配少量的黑與金,顯得古色古香、富麗堂皇。

或許是為了和周家村的八卦形結構對應,圓形祭台上的塔身也是八卦形,其到塔頂之間立有八根朱紅色龍柱。而離位和坎位的兩根龍柱頂端,又分別嵌套有龍頭和龍尾。

龍頭龍尾前後連成一線,直指北山和“周家大宗祠”。

但塔身過渡到塔頂卻又變形為正方形,並在最頂上立了一個麵南向北的龍頭。

所以這樣算起來,“龍台”之上就有八根龍柱,九條龍。

和黃家老宅二樓的龍柱一樣,同樣寓意長長久久,八方來財,不愧是周黃兩家榮辱一體。

那照這麽說來,江一冉盯著最底部高可容一人的圓形祭台,“龍台”裏的秘密就在那裏麵吧。

在鞭炮聲停下的那一刻,一對身著紅衣古裝的青年男女,在兩隊黑衣古裝帶刀侍衛的擁簇下,緩步從巷子裏拐出來。

所以人都放下捂著耳朵的手,頭碰頭,肩並肩,往鋪開的一長溜紅毯盡處瞧去。

老張前後張望了一圈,悄聲問江一冉。

“你和老靳不是說村口有井嗎,怎麽沒看到井,不會是被圍在‘龍台’裏了吧?”

江一冉衝他點頭。

老廖趕緊撞他肩膀。

靳東南也默契地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叮囑,“回去再說。”

“龍台”建在“龍水”之上,在風水學中屬於將“龍”禁錮在“龍井”中。這樣的做法不但會破壞財運,還會導致家宅不寧,極不吉利。

老張的話要是被村裏人聽見,基本就是找罵。

不遠處,紅毯上行了約莫三四分鍾,江一冉終於看清手持的笏板的“童男童女”就是周霜年姐弟倆。

他們都身穿明朝祭服,看上去極為精致隆重。

在他們二人身後跟著兩隊帶刀侍衛,一邊各有九人,兩隊共十八人,皆為年輕男子。他們之後緊跟著的是樂隊,同樣身著明朝黑色祭服。

一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樂聲響徹上空。

“童男童女”一直走到“龍台”腳下便停住。一名身著寶藍色長裙的少女兩手托著一個空托盤,慢慢走到他們麵前,半蹲著將托盤高舉過頭頂。

“童男童女”便將手裏的笏板同時放入托盤中,那少女便端著托盤退到“龍台”一邊,而“童男童女”則稍提起長長的裙擺登上“龍台”的台階。

沒一會,他們就先後出現在高高的塔樓裏。二人的站位均是麵南背北,自供桌上取了三柱香握在手裏,齊齊跪下對著“白龍湖”念念有詞,三叩九拜。

待起身後,兩人又拿起祭台前早就準備好的酒杯往“龍台”下方的“白龍湖”裏倒去,之後便麵向南方站立不動。

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等了一會,老張忍不住又在嘴裏嘀咕,“他們咋就不動了呢?”

“到這裏,接‘童男童女’和‘登龍台’就結束了。”身邊的靳東南主動對他解釋,“最後的‘龍潭祭’在三天後。”

“在這三天裏,‘童男童女’都要呆在塔樓上不能下來,吃喝拉撒也在上麵解決,所以這兩項儀式的過程通常都不會太久,也是為了給他們保存體力。”

“不會吧?”老張一副滿臉便秘的表情,“一男一女吃喝拉撒都在上麵?”

江一冉無聲輕笑。

“他們是親姐弟,不會有你想像的那麽尷尬。”

圍觀的人群大多也都了解“龍潭祭”的流程,此時都有些鬆動,四散著各自往家走。

張元教授在人群裏環視了一圈,抬手對學生們招呼,“同學吧,我們先走吧,等晚上再要來看祭祀表演。”

江一冉伸手捏著仰了半天的脖頸,跟著靳東南,老張幾人一同往回村子裏。

卻不知道在她轉身的下一秒,“龍台”上一道冰冷的視線在人群中迅速捕捉到她的位置,如一把白晃晃的利刃般插向她的後背。

但很快,那視線又收了回去,望向悠悠的北山。

“姐姐,我會幫你的。”

“你幫我什麽?”周霜年瞧著身邊的親弟弟,“你什麽都不用做知不知道,姐姐的事,姐姐自已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