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教授滔滔不絕地說完一長段理論後,忽地停下來,雙眼微閉,腦袋斜靠在沙發靠背上,似乎陷入了思索,也似乎是有些累了。
江一冉見狀,轉頭對桌邊還在聊天的老張,老廖,靳東南他們打了個手勢——安靜些,教授在休息。
包間內原本熱鬧的氣氛突然靜下來,學生們都不由朝沙發這瞧來,聲音漸漸又小了許多。
“師母……”
江一冉輕輕喚了一聲,才要問需不需要現在就送他們回去,就見張元教授又睜開眼睛,望著她。
“小江阿,愛因斯坦的理論或許揭露了真相,也或許是一頭被困的野獸。你剛才關於穿越時空的問題,其實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探討。”
“我們知道黑洞合並事件,是宇宙中最激烈的事件之一,它釋放的能量相當於幾百個太陽的質量,這些能量足以產生可探測的引力波。”
“引力波攜帶著大規模宇宙碰撞產生的能量,就像池塘的漣漪。這些波在宇宙中流動,扭曲了空間和時間。但與在水中流動的波不同,它們極其微小,並在‘時空’中傳播。”
“而‘時空’是一個令人費解的概念,它將空間的三個維度與時間的相結合。當引力波發生時空扭曲時,水麵之下與水麵之上就形成了兩個特殊的空間。”
“它們就像兩個透明的平行世界,相互吸引,相互依賴,擁有不同的時間流動速度,並可以在必要時相互滲透。”
“張教授,”江一冉越聽越覺得稱心,“你這‘引力波’的理論有很意思,也容易理解。”
“那既然穿越時空可行,就可以假設,我穿越時空去明朝正統年間。我知道正統十三年,會發生幾次小地震,所以我提前提醒大家去安全的地方避難,有沒有可能做到呢?”
張教授聽到這裏,和身邊的老伴對視一笑。
“我們也經常玩這個流戲,假設我們是有曆史背景的現代人,穿越時空去古代能拯救,或者說能改寫誰的命運。”
師母笑眯眯地看著江一冉。
“答案是誰也救不了。曆史的前行有它必然的軌跡,改一發就要動全身,改得了初一,改不了十五。”
這時,廖進來也走過來,坐在江一冉身邊,像是被他們的話題吸引。隨後老張,靳東南,劉琪琪,所有的學生都搬著椅子圍在沙發前。
就像以前在學校聽張元教授講課似的,一排排坐在江一冉身後,繼續聆聽教授的教諱。
“為什麽呢?”江一冉幾乎無法接受這個答案,“不可能半點都不能改變吧?”
畢竟她可是才改寫了張元教授,原來“溺水身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的曆史。
雖然七年前和明朝相比,時間很短。
但那也是真實的曆史,既然她的的確確已經做到了,為什麽在張元教授和師母的結論裏,反而又做不到了呢?
張元教授取下眼鏡,習慣地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我們還是老規矩舉例說明,我穿越到明朝正統十三年,已知公元1488年9月13日晚9點半會發生地震,在我的反複解釋下,明朝房東夫婦還是不願意,大半夜跟我跑去山洞避難。”
“所以我隻能一棍子把他們打暈,趕著牛車把房東夫婦帶去,我已知不會倒塌的山洞。”
同學們聽到這裏,都不禁輕聲笑起來。
張元教授在學生們臉上掃了一圈,接著繼續說。
“我們仨在山洞過了一晚上,第二天走出山洞,發現外麵果然山崩地裂,民舍毀壞。村民們死傷慘重,房東夫婦又幸慶又絕望,大哭一場後開始災後重建。”
“可大震之後必有大疫,村民們缺吃少藥,久傷難愈。而作為曆史上有名的昏君,明英宗認為地震波及範圍不大,震級也相對較小,根本就沒打算救濟百姓。”
“我作為現代人,雖然知道簡單的醫療知識,但是沒有醫療工具,也沒有草藥,抗生素,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村民又死傷大半。”
“原本五六百人的大村子隻剩下不到二十人,全村隻有明朝房東家還有一頭牛可以耕地,於是我和房東商量集中管理,暫時以‘大鍋飯’的形式,延續震後生活,同時應對下一次地震。”
“村民們在我的提醒下,不但躲過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也勉強吃飽了肚子。既沒有村民再死亡,莊稼也在有序生長。可以說我救了全村剩餘的‘幸運兒’,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這件事慢慢就被相鄰的幾個村莊發現,對地震、死亡、饑餓的恐懼,使他們幹脆全都湧過來,可人一多東西就不夠吃。”
“我和明朝房東,沒法再分出多餘的糧食給他們。但是承諾會和他們共享地震預報,也告之他們安全的避難點。可是三天後,官差卻上門把我和房東夫婦一並帶走了。”
張元教授說到這裏,掃了一圈學生們臉上的表情,特意停下來,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同學們聽故事似的聽到這裏,不由都議論紛紛。
“為什麽阿?”
劉琪琪瞪大了眼睛,明顯非常不憤。
老張晃著腦袋念。
“還能為什麽,不患貧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唄。”
“嘖嘖,古代的官差上門,隻有一個結果。”
“不是吧,那如果是這樣,作為穿越人也太可憐了。”
靳東南作為醫學生,一直靜靜地聽大家議論,並不怎麽參加討論。
廖進來本就話少,此時也不知在想什麽。
等到學生們都說得差不多了,張元教授才開口。
“我當時阿,就問官差為什麽要抓我?他們說我妖言惑眾,居然說明朝朗朗乾坤還有餘震,擺明了就是謀反!而房東夫婦更是收留我的千古罪人!”
“之後的結局就很簡單了,我們仨個被帶去菜市場當眾砍頭,然後,Game over!”
“你們看,我穿越時空後嚐試了各種方法,但最後誰也沒法拯救,還搭上了自已。盡管在事後幾度複盤,還是想不出既能悄聲無息救出那二十號人,又不改變曆史走向的方法。”
說到這裏,張元教授心有感慨地長歎一聲,側頭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不少。
“人是最難管理,也是最複雜的社會性動物。救一個人或許可以,但超過一個幾乎不可能。”
聽到這,同學們都陷入了沉思。
江一冉在心中暗道,所以周南城才會在六百多年的時間裏嚐試過無數次,又失敗無數次吧。
就算他用已知的背景知識,救下突然離宮的“花苒公主”,使她避開地震,但就沒法及時回家,救下被帶走的母親。
就算他下次找人聯手,一邊救“花苒公主”,同時另一邊救母親,但又無法救下其他家人。
就更別說“白龍王”母子了。
既便是把公主,母親,所有親人都想辦法聚到一塊,但問題是狀元剛剛高中,竟然突然出城又恐怕被人懷疑,也是個大問題。
而且就算天降奇跡,他們躲過數次地震,所有人都保住了性命。周南城還是需要在事後回宮,和“花苒公主”成婚。
到那時候,他又怎麽向明英宗朱祁鎮解釋,自已能預知地震,並避開地震的“幸運”來自哪裏?
“確實很難……”
江一冉心中一歎,本以為自已隻是在心中感喟,沒想到竟發出聲音,說了出來。
“是阿,小江。”張元教授道,“所以說‘穿越救人’的難度,就和運出沙漠裏的一噸黃金一樣,哪怕再提前計劃好所有細節,一旦行動起來,就會發現難上加難。”
“所以說,我們同學們今後做任何事,一定要以辯證性思維去看待問題。這樣才會有更好的格局,才能成就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