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一過就是寒露。

入秋後的第五個節氣,天黑得也越發早了。

明明離開博物館時,天還敞亮。但現在剛走出常興街,天空卻已是漆黑一片。

江一冉站在常興街的街口。

大馬路上人來人往,順流不息。

她抬手瞧了一眼手表指針,6點14分,還不算晚。

朝左拐是“黑豹汽車維修”的方向,朝右打車回南區。

周南城有很多落腳點,她一直都知道。

身後的“常興小炒店”,就是他平日裏一日三餐的食堂。

店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

廚子胡師傅夫婦無需向他交納房租,隻要負責經營管理,店內賺多賺少一律歸他們夫婦所有。

但隻要周南城在店裏,他的一應吃喝費用都由小炒店負責。同時也最好清場,因為老太爺喜歡清淨。

其實話說回來,根本也不用特意清場,常興街的老鄰居們隻要看見老太爺在店裏,就根本沒人主動湊過去。

畢竟誰也沒那麽大的臉,敢礙他老人家的眼。

可他不在的時候,大家也都很好奇,老太爺的“食堂”到底有啥好吃的,值得他老人家天天來。

還有“黑豹汽車維修”,看上去像是他和他的紅色寶馬,還有那隻大黃貓休息的地方。

同樣還是據說,店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

畢竟整個北山,乃至大半個北區,都曾經是周府的後花園。

想到這裏時,她的雙腳已經站在“黑豹汽車維修”的招牌下麵。店內同樣是人頭攢動,開不進店裏的車,多得將車尾排出店外,看上去十分招惹同行的紅眼。

江一冉在店外朝裏掃視了一圈。

店內擺設一目了然,能藏人的地方也就那麽幾處。

真不想見她,就是進去了也沒有答案。

可是來都來了,就這麽忸忸捏捏地走,也不是她的性格。

想來想去,她抓到一個出來送客戶離開的年輕小師傅,請他幫忙問問,豹哥方不方便出來。

江一冉看見被擠在幾人中間的豹哥,聽了年輕小師傅的轉達,下意識扭頭看她。

又跟周圍的人說了幾分鍾話,才轉身朝門口走來。

豹哥今晚的打扮頗有江湖老大哥氣場,工字黑背心,迷彩褲,黑軍靴,加上一身清晰結實的肌肉。

讓第一次見他的人,都不免要打醒幾分精神。

“豹哥,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江一冉淡笑著對他點頭,“請問你知道周南城現在在哪嗎?”

豹哥仍像第一次見麵那樣,也不吭聲,先是上下打量了江一冉一圈,才沒什麽表情地問她。

“你找他有事?”

這副不冷不淡的樣子大概能嚇退很多人,但江一冉不怕,她認為既然豹哥肯出來見她,就說明他是有話原意跟她說。

否則一句“很忙沒空”,就能打發半點關係都沒有的她。

現在他們開始對話了。

隻要有對話,就會流露信息。

既便最後得不到答案,也能從信息裏分析出結果。

“是的,豹哥。”江一冉老老實實地回答,對於年齡和閱曆遠超於自已的人,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也是常用的迷惑技之一。

“我剛才去常興街找過了,他不在那。我沒有他的聯係方式,隻好試試從豹哥你這打聽,請問,你方便給我……他的電話嗎?”

江一冉說這話時,一直保持真誠迷惑,單純乖巧的眼神看著豹哥。那感覺像是一隻迷路的小鹿,向偽裝成壞人的黑豹打聽森林的出口。

豹哥換了一隻腳撐地斜站著,雙手抱胸,嚴肅地審視她。

“你叫他周南城?”

“呃……是他要求的,不是我,那個目無尊長。”江一冉解釋地有點狼狽,她怎麽會不知道周南城的輩份有多高,但真是他自已反複要求,她隻能配合。

兩人四目相對了一會,場麵漸漸變得尷尬,但豹哥也不知怎麽的,突地又點頭對她說,“挺好。”

這話聽起來,像是他本人對她認可蓋章了。

“上一個叫他全名的女人,我沒趕上出生,”豹哥接著說,“這次倒是有眼福了。”

“呃……豹哥你這話,”江一冉不明所以地側頭看他,“是什麽意思?”

豹哥仰頭望著修理店外漫天璀璨的星河,突然有所感悟地對月長歎,“小姑娘,這世上有的男人,為你做了芝麻點的大事都要讓你知道;可還有的男人呢,為你做了天大的事,命都快沒了都不想告訴你。”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豹,豹哥,”江一冉突然就心慌起來,“周南城他到底怎麽了?他沒事吧?”

“放心,他沒事。”豹哥的語氣慢慢就輕柔起來,“他阿,就跟烏龜冬眠一樣,提前找個地方把自已藏起來,不然過不了冬。”

江一冉,“……”

這還能是沒事嗎?!

她越想越後怕,胡大叔說他好幾天都沒去小炒店吃飯了,那他去哪吃飯了?

就算是阿四準備的,可這也沒看到阿四的影子阿。

“豹哥,你能給我他的電話號碼嗎?”她再開口時,語速不覺就快了很多。

豹哥剛添了把火,這會倒是氣定神閑的很,“小姑娘急什麽,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江一冉無奈,隻得再次開口,“沒有了豹哥,但是你能給我……

可她還沒說完,豹就一口回絕了她,“不能。”

“為什麽?”

為什麽胡大叔不能說,你也不願意說?

看著她臉上藏不住的失望、著急,豹哥卻是連連搖頭。

“你光打他電話有什麽用,你得主動去找他,小姑娘,對這種養貓都隻養公貓,身邊全是雄性動物的多金老男人,你要主動出擊。”

江一冉,“……!”

“不是豹哥你別誤會,我不是喜歡……”她急忙解釋。

可豹哥半點不理會她的解釋,“你是,你必須是,你說是不是喜歡他?不是我進去了?”

“好好好,我是我是,”江一冉半無奈半迂回答他,“我,我是關心他!”

見江一冉說得臉都燒紅起來,豹哥這才滿意地點頭。

“你看,你看看,早說嘛。”

他朝她招手,“附耳過來。”

見豹哥終於肯講了,江一冉連忙湊過去。

隻聽他輕聲說,“你第一次在哪見他,就去哪找他。”

啊……?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黃家老宅的地下溶洞,當時四周一片漆黑。他由秘道的暗門將她救出來,再開車離開。

現在叫她重新找回那個地方,怎麽可能找得到?!

豹哥看出了她的為難。

“就是難找,才能顯示你的誠意。要是好找,就不叫‘冬眠’了。”

“可是……”江一冉一時有些猶豫。

"小姑娘,機會難得,好好考慮。"豹哥再給她提了個醒,就自顧自走回店裏。

……

江一冉到家時,“新聞聯播”熟悉的背景音樂才剛剛響起,“媽,我回來了。”

她鬆了一口氣,換了鞋子進家。

自從這次回來,媽媽就為她立了一條新家規。晚上必須趕在7點半前回去吃飯,如果在外麵吃,就得主動交待和誰在一塊吃。

作為一名二十五歲,已經工作的成年人。

她為此抗議過,但是無效。

自從爸爸離開後,媽媽和她相依為命,她懂她背後的辛酸,隻能踩著點出門,踩著回來。

盯著電話列表裏“黃心悅”的名字考慮半天,江一冉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她似乎有些意思。

“小冉……我以為你不會再打電話給我。”

“沒那麽嚴重了,心悅。”不過時隔半個多月再聯係,江一冉的語氣裏已沒有與黃心悅之前的親熱勁。

“聽到你又叫我名字真好。”

電話這頭,黃心悅說著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畢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玩伴,哪怕是冒名頂替的,將近二十多年的相處在那裏,她哪能聽不出江一冉的變化。

但她的語氣裏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

“龍潭祭”後,周老太爺對她的警告,她到現在還記得。

你明知道她家人不準她來北區,還偏偏引她來。

就算你有千萬個不得已,可這事黃家得了好處,你全了自已的念想,她得到什麽?!

報答恩師惹了一身痛,還痛得心甘情願。她說你傻,我看她才最傻。

方瀟瀟你好自為之!

“心悅,心悅你在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