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冉望著院角邊那一圈綠油油、燦爛熱情的生命,再回看身後死寂空洞的房間。

突然覺得很不甘心。

她因為擔心他,不惜冒險單獨闖了無人居住的老宅,還接連對跟媽媽,撒了一個又一個的謊圓最初的謊。

結果什麽也結果都沒有,就被他一句話輕飄飄的話打發走。

這樣沒頭沒腦的回去算什麽?

她和他的關係又算什麽?

他對她千好萬好,她得受著,所以他忽冷忽熱,反反複複的時候要趕她走,她也要乖乖聽話,連原因不能多問,憑什麽?!

江一冉想想氣衝衝地掉頭又往回走,再次麵對破了兩個大洞的房門,她使足了力氣一腳踢開,指著正對麵的冰棺就開始吼。

“周南城,你到底什麽意思?”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絕對不會走!”

但話音未落,就見微型手電筒的白光下,長長的“玉棺”內空空如也,一抹縮成一團的的人形,正背對著她側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乍一見到如此怪異的情形,江一冉驚得連眨幾下眼睛。

緊握手電筒的手抖得白光都哆嗦起來。

等她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衝了房間。

“周南城你怎麽了?”

“周南城!周南城?!”

平日裏衣領筆挺,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此刻已被周南城滿頭滿身的冷汗泌濕了大半,皺巴巴地包裹在削瘦的身體上。

他的腦袋死死地埋在緊縮的肩膀裏,不肯抬起來。

“快走!不要過來!”

“你到底怎麽了?”江一冉再問。

可周南城什麽也不說,隻是一個勁地催她走。

“你走……不要管我!”

“快走!”

江一冉並不理會他的提醒,將手電筒的白光從他附近移開,照向她腳邊的地麵。白光的光圈迅速縮小,房內的光線自然隨之暗下去。

她看著黑暗中的人形陰影,慢慢朝他走近。

“周南城,我沒看到就算了,既然看到了怎麽可能不管你?你剛才就是故意趕我走的對不對?”

“別過來!!”

他壓抑著嗓音再次低吼,然而長長的雙臂卻緊張地環在身體兩側,連巴掌也握成拳頭藏在腋下。

這讓他的吼聲實在沒有半分威懾力。

而且暴露在白光邊緣裏的後脖頸皮膚,也將他的秘密泄露得幹幹淨淨。

從腦後雜亂的白發底部開始,銀白色的鱗片呈覆瓦狀一行行插入皮膚,延伸進襯衫的衣領內。

雖然僅僅隻露出脖頸後這一抹銀鱗,但它在陰暗無光的房間裏,卻閃著耀眼柔和的白色光暈。

此時此刻的他,看上去像極了剛來到人間的“小白龍”,因為害怕半化作人形,隻能縮成嬰孩在子宮內最初的形狀自我保護。

江一冉將微型手電筒,反手插進牛仔褲後麵的口袋,白光頓時從地上閃到她背後的天花板上。

落下的淡淡餘光,能照出房內大致的輪廓,卻不會顯露具體的細節。

“你少哆嗦了,我不會走的!”她再向前移近一步,蹲在周南城身邊想試著抱起他。

但周南城卻掙紮著挪動身體,不讓她觸碰。

“你不準看我……”

“你放心,我什麽都沒看到。”江一冉說著反手抽出手電筒熄滅白光,將它扔在一邊。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江一冉什麽也看不見。

“周南城,我已經熄滅手電筒了,現在什麽也看不見。你怎麽樣,需要我做什麽你隻管說?”

房間裏死寂無聲。

過了一會,身邊的人似乎又動了一下,周南城聲音沙啞地開口,“不需要,你走。”

“唉,”江一冉不滿地搖頭歎氣,“周南城,你這人怎麽就這麽喜歡逞強,不舒服就要清楚說出來,需要朋友照顧也要直接講。”

“明明坐都坐不起來,還要藏著掖著,真不爽快!”她說完,不由分說地把他半扶半抱起來,靠在身後的“玉棺”前,自已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你放心,不管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都還是你。”

“要是你擔心會傷害到我的話,那純屬是想多了。我雖然可能打不過你,但暗招還多著呢。”

身邊的人一句話也沒有說,似乎在凝神靜聽。

江一冉停了一會。

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直至越來越有力,才又接著繼續說。

“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以前總覺得你一個大男人,選紅色的寶馬車太過顯擺,現在才知道不是那樣。”

“那是什麽?”周南城終於再次開口。

“因為紅色比黑更熱烈,更敞亮,”江一冉看著眼前的黑霧又補充了一句,“常在黑暗中行走心也會冷,紅色能讓人感覺到溫暖。”

“或許吧……”

這句話近乎喃喃自語,從周南城的喉嚨裏冒出來。

如此不確定,不自信的語氣從周,黃兩家的靠山,周老太爺嘴裏說出來,讓江一冉心裏莫名心疼。

永生的六百多年來,他是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從不說自已的難處。總是在身體不適時隱忍不發,遠離人群獨自在黑暗中舔傷,等待傷口愈合。

待重新回到人群後,又變回在“常興小炒店”悠閑地玩俄羅斯方塊,瀟灑度日的周家老太爺。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她的雙臂已經抬起,側過身體抱住身邊的他。

突然被江一冉主動抱入懷裏,周南城瞬間僵硬,憋著呼吸,一動不敢動。

“周南城你知道嗎,擁抱是很安全的姿勢,雙方都看不到彼此的臉,隻能感受心跳。”

“你記住了,不管你變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害怕。”

周南城不敢說話。

江一冉柔軟的發絲就散在他的鼻間,聞著發間的清香,感覺著她溫熱年輕的身體,這一切都讓他前所未有的陌生、慌張。

他又想推開她,但想到自已手上的鱗片,他覺得自已根本就沒資格觸碰她,“江一冉,我現在又怪又醜,比阿貓還不如,你最好……快點離開這。”

江一冉仍抱著他。

將自已的下巴輕輕地擱在他的肩上,“其實世上的人大多都是半人半鬼,湊近了誰也沒法看,一個人隻要沒壞到旁人身上,他就是個好人。”

“無論他美醜黑白,還是高矮胖瘦,又有什麽關係呢。再說了,就算阿貓再美,我也不會喜歡它。”

她這話一說完,房裏又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周南城才稍稍放鬆的身體又是一僵。

江一冉感受到他心跳地劇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已剛才的話裏竟有一絲表白的曖昧,更何況現在還豪邁地主動抱他。

頓時心中一跳,猛地鬆開手臂縮了回去。

她有些慌亂地轉過身,又莫名其妙地揚起嘴角笑了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已在笑什麽,但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已的耳朵正紅得發燙。

心跳也越來越快,泛起一股奇異的快樂。

這感覺就像早就種在心裏的種子,在忽來的一陣春雨後,開出了一朵粉紅色的無名小花。

這花揚風招展,越長越大,大到走在路上,都會忍不住低頭害羞,躲在傘下偷偷笑出聲。

江一冉此刻,真的覺得自已不該再留在這了。

但來都來了,總得起點更大的作用。

於是她從包包裏再次摸出裝有手術刀片的紙袋,待到取出一片刀片後,輕輕劃開食指。

捏著指尖的鮮血飛快轉身,用另一隻空閑的手扶住周南城的肩膀。

“你要做……”周南城吃驚地在黑暗中摸索,才抓住她的手臂,張開的雙唇就被帶有血腥味的手指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