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

“常興小炒店”外,最後一片橘黃色的梧桐樹葉飄**著落向大地,光禿禿的枝椏看上去異常寂寥。

梧桐樹粗壯的樹幹上塗抹了白色的生石灰,像白色的巨人般腳踩大地,直麵寒風,在寂靜漫長的冬季默默醞釀下一個輪回。

這個冬季注定不普通。

海城市北山風景區正在開發打造的,第一個在城市市區自然形成的溶洞景點,也是第一個以“轉運文化”為主題的文化景區,在施工過程中發現大量人類、動物遺骨。

它們靜靜棲身於狹長深不見底的天坑裏,有近六百多年時光。

而距離天坑不過一千米的滑坡、裂縫、斷層、水係斷錯等古地震遺址,在一年前才被地震局批準,設立為“國家級典型地震遺址”。

基於以上,這次意外發現的“天坑”引起了考古界的廣泛注意。江一冉、廖進來,及其他同事在海城市文博館劉副館長的帶領下。

於2001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深入“天坑”考察。

紮營北山一周後,周南城就帶著一貨車的補給出現在他們的落腳點。

北山原名“筆架山”,因離周氏墓園極近,被當地百姓稱作山清水秀,文氣昌盛之地。

後因周家年年科考都有子弟高中,宋朝皇帝宋徽宗親自賜名“狀元山”,並將整座“狀元山”賞給周家。

到現在,那道“禦旨”還在海城市文博館內靜靜躺著,供後人日日瞻仰。

至於現在之所以叫“北山”,則是因為明朝“花苒公主”在地震中意外身亡後,明朝皇帝明英宗一怒之下,將“狀元山”改名“北山”。

“北”,古同“背”,有違背,違反,敗北之意。他這番改名,是要讓整個周氏連同九族一輩子都走背運,永世翻不了身。

所以要是追舊帳來說,考察隊是在周家的地盤上作業。

他作為“地主”當然要來看看。

卸下一大車的慰問品後,周南城和劉副館長,在帳篷內單獨密談了兩個多小時才出來。

臨別時,劉副館長對周南城又耳語了幾句,親切地招呼正在不遠處埋頭記錄的江一冉。

“小江阿,過來幫我送送周先生。”

另一頭的廖進來,這才發現嚴禁閑人進入的“天坑”,竟不知何時來了貴客。

他默默起身,對周南城點頭行了個注目禮,就又蹲下,低頭繼續刷露出半截的人類頭骨。

江一冉在一眾同事投來的火辣辣視線下,難得不好意思地耳朵紅了,連忙對劉副館長點頭應下。

“好的,劉館長。”

她安靜地陪在周南城身邊走過繁忙的作業區,直到看不到同事和帳篷的影子,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呼~~周南城,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們。”周南城語氣平淡。

停了一會又說,“剛才你們劉館長說,地質專家分析北山的地下溶洞形成時間大概在上億年以前,麵積十分可觀。”

“現在發掘的麵積不過隻是百分之一,你們今年的中秋節有很可能要在這過了。”

他說話時語氣大方自然,沒有半點藏私,“不過這樣一來,你再有徹夜不歸的需要,也不用讓令堂擔心了。”

“那倒也是。”江一冉想想自家親媽那一個月的臭臉還心有餘悸,當即對他笑著點頭,“你這麽一說駐在北山,不用回家也不錯哦。”

“我剛剛看到你來,還以為你是怕我們挖出周家的寶貝,親自來現場監督呢。”

周南城看著帽沿下,兩雙同時邁步的匡威黑色帆布鞋,語氣輕了許多,“我們周家的寶貝能捐的都捐了,該送的也都送人了。”

“是嗎?”江一冉一聽這話,好奇地脫口而出,“你送什麽給人了?”

他們兩個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過麵了,此刻乍一見麵倒也不尷尬,氣氛還不錯,是以她一時沒有多想,笑著說完這話才意識到自已問了個笨問題。

市價千萬的祖母綠戒指,和偽裝成“魚驚石”的“黃龍玉”不都是他送給她的嗎?

她現在居然還來反問他,也實在太過矯情了吧。

“我不是不記得,那個,我是忘了,”江一冉解釋笨拙地對他在空中連連擺手,“哎呀,是我問錯問題了,這道題過!”

白色漁夫帽下,異色瞳裏閃著笑意。

但也不過是一閃而過。

周南城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北山的‘天坑’是在明朝地震後形成的,但坑底的人和動物卻是為了躲避明朝‘地震’,在地震當日被迫逃進來的。”

“發生地震那天,所有的百姓都沒了方向,拚命亂跑,有拖兒帶女跑往海邊祈求‘白龍王’保佑的,也有趕著牛車、馬車逃進北山避開天威的。”

“你還記得是明朝哪一年嗎?”意識到周南城話裏有話,江一冉的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並不是特指哪一年,這樣的逃難行為持續了整個明朝大地震前後。就我所知,正統五年到正統十三年,短短八年間就屢屢地震,壓死百姓近千餘人,馬騾牛羊兩三千有奇。”

江一冉點點頭,這些數據的確都在《英宗實錄》,和《明史·五行誌》中有詳細記載。

“江一冉,還有9個月不到的時間就是‘龍潭祭’,屆時你重返明朝,不求你普救眾生,隻願你能在地震來臨那時,保護好自已和令尊就好。”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在那天想辦法通知大家疏散?”江一冉盯著漁夫帽下的半張臉,眉頭皺得老高,“為什麽呢,能救一個算一個阿?”

“你救不了的,江一冉,”周南城深深地看著她,隻是她卻看不到他目光中的悲涼,“他們有自已的宿命,你不是菩薩,一人救不了百人。”

“救不了百人,難道還救不了十人,一人了?”江一冉不太服氣地反問他。

“你救不了。”周南城回答地很肯定。

“我今天來就是要提前告訴你,不要想用現代知識提前告訴古人躲避地震,更不要想用現代辦法在地震中避難逃生。”

“除非你能發明飛機,否則就算你做出載人熱氣球,又能載幾人,還很可能被當成異端,隨時死於暗箭。”

江一冉完全能理解,周南城肯定是在嚐試過千萬次失敗後,才對她說出這番話的。但話雖是這麽說,真到那時候,她能做到見死不救嗎?

如果到時真能做到,她還是她嗎?

江一冉瞪著眼睛望向他,“如果,我是說我如果能做到呢,你難道你不想救出你的父親母親嗎?”

“我當然非常想救出父親母親,還有整個周氏族人。”周南城稍彎下腰看著她,語氣十分嚴肅,“但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生死因果,而因果背後是更大的必然,誰也避不開。”

“一旦避開,代價誰也無法想像。”

江一冉明白他說的有道理。

事實上就‘龍潭祭’穿越回明朝這件事,她從和周南城約定的第一天起,就在著手計劃如何行動,遇到地震該如何應對。

這是她一直犯愁的大問題。

因為按照事件發展規律,明朝周漁殿試絕對無可回避,而周家也不太可能因為外人一句話,就在短時間內同意前程大好的周漁,順從皇帝賜婚的“花苒公主”。

舍棄自身前途,甘做駙馬,

既然這一步不行,那麽如果在“花苒公主”私自出宮後能避開地震,至少也能暫時保住周氏一族的性命。

到時候,她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禮,勸周家及時交出官職,全家人歸隱田園,或許就能平息朝廷對周家的忌憚。

或者說哪怕周家不同意,她也可以找身在明朝的父親想辦法,不至於比毫不知情的周家人被動。

可問題時,地震是毀天滅地的天災人禍,就算是現代人有精良的儀器都預測不準。

自已僅憑著一點曆史知識,知道正統年間哪天哪個時侯地震,又該怎麽說服一大群人跟著自已避難呢?

更何況地震來時,哪裏才算安全?

這個問題她最近確實反複思考,困擾了很久,隻是不知道周南城怎麽會明白她的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