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太監說“好事才剛剛開始”,周漁就知道正戲終於要了,決定他與周氏一族命運的時刻到了。
而這所謂的“好事”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連串厄運開始的標誌。他非常清楚前方是火坑,也實在半點不想沾惹這好事。
但皇命不得違抗,他不能不去。
於是他誠心誠意地對太監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敢問公公,可知道是何事?”
“是陛下要召見我嗎?”
太監嘿嘿笑了兩聲,“自然是陛下要親自單獨召見你,至於是什麽事,狀元郎一去便知。”
見問不不出什麽結果。
周漁又對公公道:“可否麻煩公公派人知會我父親周正儒一聲,他此時正在文華殿附近的文淵閣等我,可否讓我父親先行離去。”
太監摸著下巴想了想。
“此等小事,狀元郎不必擔心,一會我便派個小太監去告知令尊一聲,你先跟我走一趟便是。”
盡管聽出太監的回答有些敷衍,周瑜也隻能無奈地跟在他後麵,一同離開文華殿。
此時他心中雖是百般無助,然而卻不知,離開文華殿的貢士們見他又被太監單獨叫走,一個個均豔羨地望向他離去的背影。
周家連中三元的狀元郎本就文采出眾,再加上又生得如此俊美無濤。從今日起,必定是要飛黃騰達,青雲直上嘍。
周漁這邊跟著公公走了許久。
眼見越走人越少,頓覺越發心慌,周漁再次問道:“敢問公公,此處是去哪裏?”
公公邊走邊回頭道:“狀元郎別急,咱們這是去陛下的禦書房呢。”
一聽這話,周漁的心簡直要被提到嗓子眼了。
禦書房哪裏是平常人想進就能進的地方,更何況父親也絕不可能知道,他離開文華殿後竟然會去皇上的禦書房。
到時他左等右等不見他,必定清楚吳名的第三個預言成真了,著急起來又如何找人。
又走了約半盞茶功夫,他與太監終於到了禦書房。
還來不及打量,太監就催著周漁快些。
他隻得學著太監的樣子低垂眼眸,雙手交握於胸前,眼見前方的龍椅上坐著一個人,便急忙停步。
在原地跪下。
“小人周漁,參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的明英宗此時已換上一身淺色的常服,看上去比在朝堂上少了些威嚴,多了些親切。
他輕輕“嗯”了一聲,“起來吧,狀元郎。”
周漁沒有起身,沉聲道,“小人不敢。”
皇帝越是表現得親和,周漁越是要表現得普通通,縮手縮腳,畏首畏尾,叫他看不入眼才好。
但明英宗卻毫不在意,初次入宮麵聖的學子比周漁還小家子氣的他見地多了,這點藏拙並不算什麽。
“你今日的表現朕非常滿意。”
“從前,朕就聽說你是周家最優秀的二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我大明開國至今,也不過隻有區區兩人而已,如今再加上你,便是三人,朕,很欣慰。”
周漁立即開口,“回皇上,周家的兒郎個個都很優秀,小人隻是得遇明主,方能不致蒙塵。”
明英宗聽他如此謙虛有禮,不驕不躁,越看越覺得滿意。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掌輕輕一拍。
“不錯,不愧是周正儒的二子,文壇首領,教子有方。”
說罷,他又問,“周漁,你雖是中了狀元,但到底年輕,若是讓你先去翰林院曆練曆練,你可願意?”
周漁心下一鬆,立即應道。
“小人願意,全憑陛下安排。”
隻要不提賜婚,什麽事都沒問題。
明英宗點了點頭。
“狀元郎如此優秀,不知可有婚配?”
周瑜一聽正題來了,立即穩住心神,“回陛下,小人雖已過舞象之年,但還未至弱冠,目前尚無婚配。”
明英宗笑笑,正要繼續問他。
卻聽到殿內的什麽角落突然響過一聲輕微的嬉笑聲,聽方向竟像是從一扇巨大的屏風後麵傳來的。
明英宗臉色不變,輕咳一聲,並不加理會。
又繼續道:“狀元郎,朕對你很滿意,有心將公主許配於你,你可願意?”
願意嗎?
周漁跪在厚厚的毛毯上認真問自已。
從未見過的一對男女,在下一秒就要奉皇命,結成一輩子相攜相伴的夫妻,試問他怎麽可能會願意?
周漁此時內心無比慌亂,他很想當場就大聲拒絕,我不願意,從未見過的女子,哪怕是公主,我也無法與她共渡一生,但父親語重心長的叮囑又在耳畔響起。
別看我朝皇帝平日裏仁慈親和,若是一旦有人違背他的旨意,惹來天子之怒,輕則發配充軍,重則血濺當場,家族覆滅。
周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龍椅的方向再次磕頭。
“陛下,小人周漁隻是一介書生,眼下既無功名,年紀尚輕,怕是不堪與公主匹配,委屈了公主,求陛下先收回皇命。
“待小人建功立業,效忠陛下後,再請陛下成全小人的婚事。”
明英宗一聽,不禁笑起來。
“周漁,連中三元的狀元郎還不算功名嗎?”
“再者說了,男子嘛,先成家再立業,也不會耽誤前程。”
這是要硬塞了!
周漁一聽立即又道:“回陛下,小人多謝陛下美意,隻是我大哥遊學在外,尚未成親,我怕是不便越過大哥先行成婚。”
見周漁又想出推托之詞,明英宗的臉上已然掛不住笑臉。
“朕聽說你大哥長年在外遊學,經曆頗豐,近一兩年或許都不能歸家。”
“怎麽,難道你大哥一日不歸家,就要讓朕的公主一直等他回來,才能嫁人成婚不成?”
一聽這句略帶不滿,還有些牢騷的話,周漁知道他惹皇帝不高興了,再拒絕下去,怕是更不好收場。
更何況天子向來一言九鼎,說出來的話就是聖旨,明英宗不是在跟他商量,他的想法鐵定不會再改了。
於是他再一次默不作聲地跪下磕頭,伏在原地不動。
既不再反駁,也不能反駁。
明英宗見他忽地老實起來,大氣也不敢出。
知道自已是逼得有些急了。
對他而言,與周家聯姻除了穩固在文官中的影響,也是為了在周氏內部安插眼線。畢竟這幾年,周氏的風頭實在太盛。
有時候在朝堂之上,要議的事情他還沒決定下來,幾名文官已在說話間給出了早就商量好的答案。
而那些文官不是周正儒門下的學子,就是周氏九族以內的子弟。文官勢力越發龐大團結,其結果隻能是他這個皇帝被架空,越發沒了話語權。
念及此,他忍住氣,又幹咳一聲。
“朕有十位公主,個個嬌美如花。”
“其中數花苒公主生得最為國色天香,不僅與狀元郎年齡相仿,也極喜讀詩詞歌賦,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不知狀元郎意下如何?”
如何……自已還能如何!
起初周漁聽到這,驚地肝兒都顫了,但很快又心下一片冰涼,吳名的三個預言全都中了。
根據她的第四個預言,要是自已當場拒婚。花苒公主就會在他出宮後,不甘心地私下溜出去尋他。
到時候遭遇地震,她不幸在地震中香消玉隕,就會因此惹來天子的雷霆之怒,致使周氏九族覆滅。
所以自已哪裏還有選擇的餘地。
周漁咬緊牙關,正要開口時,卻聽得屏風後又響起“哎喲”一聲,聽上去竟像是女子的聲音。
這一聲比剛才的笑聲還要清晰,他相信自已絕沒有聽錯,不禁吃驚地朝屏風處望去。
但就在這時,明英宗又咳嗽一聲,將他的注意力強拉回來,“怎麽樣,狀元郎想好了沒有,難道我最心愛的九公主還配不上你不成?”
“陛下恕罪,”周漁又對著龍椅的方向磕了一個頭,“陛下千萬別這麽說,公主乃千金之軀,其實是小人怕配不上公主。”
明英宗從鼻孔內哼出一口氣,“朕說配得就是配得,你隻管說願不願意便可。”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有半點退步了!
周漁抬頭望向高高的龍座,那上麵在座的九五至尊但凡不高興他的回答,就能像囚禁江司業一樣,將他留在重重深宮反醒。
他在心中無奈地歎了一聲,再一次對著前方伏地磕頭。
“小人,願意。”
誰知他話音才落,巨大的屏風就朝前麵猛地倒下來,掀起一股猛烈的氣浪,將禦書房裏的紙,輕些的書本都激得憑空飛起。
在一片片如花瓣般四處飛揚的白紙中,兩名年輕女子應聲倒地,齊齊摔趴在屏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