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苒公主茫然地望著窗外,但其實雙眼並未聚焦在江一冉身上。她沉默無言,緊握的雙拳無力地放鬆下來,分開,各自垂到一邊。
如同今晚與她擦肩的他,雖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千山萬水,無緣相見。
她其實已經信了江一冉的話。
隻是貴為公主,她不屑主動開口求教。
心中那句,我該如何,才能與所愛之人長長久久,廝守下去,她始終說不出口。
她望著窗外與她一模一樣的紅衣女子,突然間真有了一種鏡中人活過來的想法。
江一冉見花苒公主眼波流動,有意無意望自己這邊掃過來好幾眼,知道她此時心思活泛,隻是礙於麵子不知如何開口。
算了,自己終歸比她大,就不和小姑娘計較了。
“公主,你與他即便今夜見麵也是有緣無份,今生你們注定無法長相廝守。隻有等到來世,你與他再次相遇,或許你們之間方可開花、結果。”
竟要等到來世……?
“怎麽會這樣?”花苒公主不由脫口而出,“那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求助的話。
江一冉再勸她,“公主,世上的好男兒多的是,你何必隻執著他呢?”
“尋找一位愛你之人飴兒弄孫,白頭偕老一輩子,待到來世與他相見,再續前緣不好嗎?
“又何必在此時執著一段短暫的姻緣。”
花苒公主心裏當然明白,紅衣女子說得有理。但嘴上仍是辯駁道,“可,可本宮向來信奉一生一世一雙人,本宮若是看準了誰,此生自然隻愛他一人。”
“更何況本宮貴為公主,為何要委屈自已,為何不能尋覓鍾情之人?!”
江一冉頻頻搖頭,這執念可真深阿。
“可是公主,你今夜根本就沒有見到那個他啊!既然沒有見到,自然就沒有一見鍾情。”
“既然什麽都沒有,那今夜於你並沒有什麽不同,你大可如從前一般嬉戲玩耍。”
她的話似乎頗有些道理,花苒公主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她實在不知道,既然知道了真相,自已還能不能如從前那般快樂。
見她神色複雜,低頭沉思。
江一冉又繼續道:“該說不該說的,我都說了,隻望公主日後三思而後行。”
“但有一言請公主必須謹記。”
“你說。”花苒公主抬頭看她。
江一冉看著她的眼睛,神情極為嚴肅。
“下個月,四月初九,請公主一定要呆在自己殿內,哪也不要去。無論誰勸說,無論是誰邀請你出房門,如何是何種理由,你都不能去!”
花苒公主的臉色明顯難看了不少。
“為何??”
“你把話說清楚,否則本宮就要喊人了!”
江一冉無視她帶有明顯威脅的語氣。
“四月初九那日是改變你命運的日子,一旦去了,便是萬劫不複的死期……”
一聽這話,花苒公主驚地瞬間屏住呼吸,但下一刻又狠狠咬住下唇,“本宮不信!”
“即便是本宮出宮也有暗衛貼身保護,哪裏就會萬劫不複了?!”
“你這女子私闖皇宮已是死罪,如今竟還,竟還咒本公主,實在大膽……”
江一冉苦笑,能勸地她已經勸了,勸了半天到現在已經勸累了,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公主,四月初九那天,如果你一意孤行要離開皇宮,定會香消玉殞。相反,如果你選擇呆在宮中,便會平安渡過大劫。
“孰輕孰重,你自己好好想想,走了,不送。”
“欸……”見她說走就走,毫無留戀之意,花苒公主不禁急了,高聲叫她,“你要去哪??”
“本宮,本宮還能見到你嗎?”
漆黑的夜空無比靜謐,飄渺的虛空飄來幾個字,“或許吧。”
“喂……”花苒公主還想再問,但門外突然傳來重重的拍門聲,隨即有聲音響起,“公主,公主你怎麽了!是在叫我嗎?”
“要奴婢進來侍侯嗎?”
這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不安,正是她最信任的宮女。
“不必,本宮無事。”
看著空空如也的窗外,像是從未出現過誰,花苒公主握著剪子,緩緩走到妝奩前,將它放了回去。
……
今夜格外漫長。
江一冉從花苒公主處離開後,躲在不遠處的假山裏找出包袱。
把裏麵早已備好的黑色鬥篷披在自已肩上,一身漆黑的鬥篷與夜溶成一片,將她的身形全都隱藏了起來。
誰知好不容易趕到靜仁宮,在裏麵轉了一圈,她卻都沒有看見靜安公主本人。
不僅如此,靜仁宮內不見點燈,也沒有掛紅燈籠,似乎整座靜仁宮,於今晚的三月三女兒節是個局外人。
偌大的宮殿像是被一團黑霧籠罩。
沒有半點人氣。
看不見主人也就罷了,竟連宮女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一片死氣沉沉,陰森詭異,倒真是應了今日的鬼節。
罷了。
既然她要找的人不在,江一冉隻能悄悄退出殿外,去往下一個地方,禦書房。
或許是平日裏皇宮守衛森嚴,從無人敢闖宮,三月三女兒節這晚各宮小主,宮女們齊聚在一起,對月感懷。
平時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大驚小怪的女人們,今日卻因一杯美酒,一輪冷月而放開了戒心。
去禦書房的路上,江一冉算是十分順利,並沒有遇到預計的阻礙。
當然,她一身黑衣,頭部又以黑麵紗遮掩,隻要隱藏得好,的確很難發現蹤跡。
禦書房裏,明英宗正坐在禦案前。
然而對麵,卻站著一位她怎麽也意想不到的人。
她趴在屋簷上往下麵看,兩眼瞪得溜圓。
誰能想到,明英宗竟然深夜與靜安公主在禦書房密談,而且是在三月三,這個極其敏感的夜晚。
“父皇,九妹今晚又出宮了。”
“朕知道。”
“之後的事,父皇還是當真要按從前那般?”
“這是自然。”
靜安公主淒慘一笑,“父皇的心可真狠,我猜九妹至死也不會明白害她的到底是誰。”
明英宗雖已過而立之年,但白淨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皺紋。
此時,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身為九五至尊,就不該擁有人間的喜怒哀樂。
“靜安,做父母的有誰不希望子女長命百歲,但花苒的命是上天注定,即使是父皇也無法改變。”
“父皇能做的,不過是在她走之前讓她盡量開心。”
嘖嘖!
靜安公主在心中冷笑,她的父皇總是這麽真會說話。
“既然如此,不知另外一位姓江的女子,父皇又要如何處置?”
“此事有何可問,靜安不是都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但父皇之前不是說要將她拉入麾下嗎,怎麽又改了主意,非要置她死地不可?”
明英宗輕哼一聲,“此女一身反骨,拉不得,談不得,此事無需再議!”
“父皇,兒臣知道您想以江姓女子威脅江司業。但恕靜安直言,若有一日讓她找到可趁之機,便會與其父聯手對付我們父女。”
“到那時候,他們一旦遁入時空,便會人影無蹤,無從尋起。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在此時就將她處決,非要等到四月初九那日呢?”
明英宗望著一臉認真的靜安公主,看了好一會,並不回答。
一時間,禦書房陷入短暫。
靜安公主等了一會,沒等來回答。抬頭朝高高在上的禦座望去,麵上閃過一絲膽怯,斯斯艾艾道:“您,您怎麽了,父皇?”
明英宗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望著偌大空虛的禦書房。
“靜安的說法倒是頗有道理。江氏父女這件事上,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心夠硬。若你是男子,父皇又何須如此勞心傷神。”
“可惜啊,你貴為女子。”
他說這句話時,將“女子”二字拖得很長。
且開頭說的雖是“可惜”,但語氣裏卻不知是否靜安公主聽錯了,像是帶著了一絲僥幸的放鬆。
她一向都知道,父皇早已不是曾經的父皇。
畢竟他為登上皇位經曆過三次驚變,兩度登基,連年號都定了兩個。
得之不易的龍座,使得他近年來疑心越來越重。
防天防地,防子女。
念及此,靜安公主忙道:“父皇,這些年無論兒臣為您做了什麽,都沒有關係。”
“兒臣知道父皇疼愛我,特意將我留在宮中,在前朝擔了不少壓力。是以這些小事,都是兒臣自願與父皇分擔的。”
"隻是江司業當真可以送父皇,去另外一個世界尋找長生之道嗎?"
“當然。”一說到這件事,明英宗就已心馳神往,“在父皇去後,靜安你可得多幫助留下來的‘父皇’。”
“整座皇宮,父皇隻將這個秘密告之於你。”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父皇隻信你一人。”
在他的注視下,靜安公主果然臉色漲紅。
“父皇,兒臣是您的長女。兒臣在此向您發誓,當您有一日離開後,兒臣一定盡心輔佐他。”
“雖然他隻是父皇的替身,但兒臣一定會在平日裏視他如親生父親一般,恭敬有禮,靜等父皇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