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教授的臉色在傾刻間慢慢地沉了下去,他當然清楚這是村民在潛意識裏對地方文化的保護。
這種淳樸的是非觀簡單直接,但有時也很傷人。
隻是他不明白,當真如此排斥的話,為什麽之前又要主動提出他們的田野調查可以進駐周家村,甚至還破天荒地允許,他們十幾號人參觀對外相當隱秘的“龍潭祭”。
看到教授的麵色有異,學生們原本興致勃勃地出門,如今卻都有些尷尬地停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們大多都是大三,三四的老生,村民話裏話外的意思哪還能不懂。
這時,正好又有一名扛著鋤頭的村民路過。
他有些驚訝地瞧了巷子裏的眾人一眼,沒什麽表情地就要走過去,江一冉從人群裏走出來,笑著擋在他麵前。
“阿叔,我們是來周家村做田野調查的學生,請問‘白龍湖’怎麽走,我們在這巷子裏轉不出去了。”
說完,她看著他的臉,微笑又繼續說。
“請問你方便給我們教授帶個路嗎?”
那村民上上下下打量了江一冉一圈,又轉頭瞧了瞧張元教授,就扛著鋤頭轉身朝前走,“走吧。”
江一冉當即道謝,又笑著走到張元教授麵前。
“教授,我們快走吧,這天看著又要下雨了。”
村民突來的冷淡她心裏當然最清楚,這應該都是周南城的授意,為了讓教授自已主動提前離村,這個方法已經算是最為溫和了。
文人最重麵子,沒有尊重、配合的田野調查,再加上天氣的影響,教授遲早會心生退意。
十幾號人默默地跟著村民走了十幾分鍾後,一行人終於來到“白龍湖”邊,這才發現湖邊已站了不少圍觀的村民,周村長也在其中,周霜年姐弟仍然沒有現身。
周村長一見到教授現身,就熱情地對他大聲喊著。
“來晚了,來晚了,教授。”
說話間,他指著身後被藍色塑料板半圍起來的“龍台”說,“張教授,可不是我老周不等你們來,主要是怕下雨阿,我們昨天晚上就開始施工了,總算趕在天亮前搭起了台子。”
“不過下麵都是台子腿,也沒啥好看的,”周村長指著“龍台”上幾個正在加固的村民說,“關鍵還是台子上麵的龍頭,龍身。”
“嗬嗬,同學們隨便參觀,不要離‘龍台’太近,影響施工就行阿,嗬嗬。”
周材長滿臉帶著笑,身上還是穿著上次的那套淺灰色西裝,右手叉腰,左手高高揚著轉動上半身,對著張元教授身後的一群學生左右180度招手。
腰上的鑰匙串照例被他的動作碰撞得“乒乓”作響,但這次江一冉卻笑不出來。
張元教授對他略點了點頭,側身對學生說,“既然是村裏的安排,我們肯定要遵守,大家注意參觀的時候不要離‘龍台’太近。”
江一冉注意到教授說完並沒有往“龍台”走,而是背著手走向“萬壽橋”,似乎在覺察到周家村的態度變化對參觀“龍台”失去了興趣。
她不免在心裏對他感到抱歉,但同時也告訴自已,隻要教授能躲過這次的“93事件”,這點小委屈日後一定會補償回去。
想到這,她追上去對張元教授說,“教授,我們先去前麵看看,有情況向你報告哦。”
張教授微笑著對她點頭,背著手走了。
江一冉則跟著老張朝藍色塑料板那走過去,好幾名同學也都站在那指著高高的龍頭議論。
那龍頭朝南,雕得極為威風。頂部生有一對鹿角,耳朵似牛,一對圓眼大且突出,嘴中含有一顆明珠,嘴下有兩條紅色的長須如同蝦須。
而另一端的龍尾則向北,尾部布滿一片片色澤鮮紅的鱗片,形似魚尾。
龍頭與龍尾嵌於高台頂端的其中兩根龍柱之上,前後連成一線,頭部對著“白龍湖”,龍尾則遙遙朝向“周氏大宗祠”。
和老張,老廖兩人圍著“龍台”外的藍色塑料板轉了一圈,江一冉突然心中一動。
“廖師兄,我記得村口有一口井。”
“確實有井,不過井上加了雙蓋。”廖進來簡短地答道,“我問過村民,他們的說法是井旱了,加蓋防止人員墜落。”
“所以那井不會是……”老張指著塑料板小聲說,“被他們圍在‘龍台’裏麵了吧?”
無需回答,這根本已是顯而意見。
要知道水井聚集靈氣,也可聚財,農村的水井在風水學中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
那句幾乎人人耳熟能詳的“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水井就可解釋為玄武。
而水井本是五行屬陰,但周家村的水井開在村口的左側,便將其轉化為陽,井中之水便為陽水。
或者說也可以叫龍水。
如今“龍台”就建在“龍水”之上,在風水學中屬於將“龍”禁錮在井中,不但會破壞財運,還會導致家宅不寧財,極不吉利。
是以自古就有,“廢井之上建屋居,鬼魅怪祟鬧心虛”的俗語,周家村傳承百年不可能連這點風水道理都不明白,由此看來“龍台”裏的學問很大。
絕不隻是台子腿那麽單純。
“有沒有可能,那是鎖龍井?”老張又悄聲問了一句。
廖師兄朝他微微點頭,像是同意了他的說法,江一冉也對他眨眨眼睛,“張師兄,我們上橋去看看。”
“鎖龍井”其實就是古人發現的天然豎井。
下端連接地下河,隨地下河水流量多寡的變化、撞擊角度的變化等會形成一些奇怪的聲音,甚至會有水漫溢出地麵。
古人便因此以為此“井”為“海眼”連通大海、下有蛟龍作怪,故而在井邊布下多條鐵鏈,用以平衡地下水的水量,防止地下水溢出水麵。
昨天晚上正是月圓之夜,周家村選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連夜施工,就有些意思了。
這麽想來,“小白龍”昨晚的異動可能並不隻是潮汐的影響,怕是也和“龍台”的建設有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