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次不一樣,阿前並沒有邊走邊對著下麵笑。
他始終目視前方,行動路線竟是頗為肯定,要是按照他隻朝前麵走的原則來看,他應該是打算去周家村的村口。
江一冉心中一動,轉身對老張和廖師兄低語。
“張師兄,廖師兄,我去村口看看,一會教授要是出門你們一定得跟著他。”
“這天說不定還會下雨,文管局的人來之前,絕對不能讓教授下水撈‘魂瓶’。”
大概是江一冉說這話時太過慎重其事,廖進來盯著她的視線就有些不一樣了。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沒告訴我們,江一冉?”他問。
“是阿,”江一冉索性大方承認,“女人的第六感很靈的,我就是感覺教授現在下水很危險,而且‘魂瓶’這東西怎麽說也是陪葬的冥器。”
“雖說是藏在橋墩裏,但那也是密閉的空間,裏麵裝的也還是死人‘魂魄’。教授年紀大了,小心謹慎點不會錯。”說著,她意味深長地朝他點了點頭。
老廖聽了,扭頭看了一眼還在通電話的張元教授,沉默著沒吭聲。老張在我們倆人之間來回看了一圈,朝我們招招手,湊近了小聲說。
“老廖,小江同學,昨晚上回來的時候,我發現那‘萬壽橋’的橋頭,橋尾各有一個橋眼,沒合上。”
說到這他就停住了,沒往下說。
江一冉當然是心裏有數,橋眼為什麽沒合上。至於廖師兄,他一個學水生生物學專業的學生,能通過考古係“田野調查”的申請,顯然也是具備了一定的考古知識。
而考古係的學生大多對風水學,民間奇聞軼事都有了解。
想到這些,三人會心地同時擠擠眼晴,各自回了原先的位置。
……
撐著傘走出周家小院沒多久,天邊微弱的紅日頭又鑽回了雲層,天色漸漸變得發青,肉眼可見又有暗下來的趨勢。
雖然這次沒人帶著出村,但十多分鍾後,江一冉還是憑著記憶,抄小道走到村口。
可屋頂上已沒了阿前的身影,“萬壽橋”上也沒什麽人。
她有些急了,撐著傘在原地轉了幾圈,脖子仰酸了都沒在其它屋頂上找到人。正發愁間,遠遠跑過來一個年輕男人。
“江一冉,你怎麽在這?”
是黃應惟。
“你從村裏過來,看見阿前了嗎?”江一冉走近問他。
“沒有阿,我本來和他一起去拜土地爺,結果就是點香的功夫,他人就跑了。”
原來是他在看著阿前,江一冉頓時心中了然,“昨天也是你把他看跑了?”
“你什麽意思?”
黃應惟的臉拉得老長,才成年的年紀他說急就急了,朝江一冉走近幾步,挑畔般地看著她。
江一冉盯著他的白色短袖T恤,突然笑了一下,“沒什麽意思,我就是奇怪兩個人怎麽看丟一個人的。”
她說完就不再理會他,轉身朝橋上走。
接連下了一夜的暴雨,“白龍湖”的湖水渾濁了不少,土黃色的洪流裏偌大的橋墩子還趟在原地,朝天敞開的破洞像是對天地呼救的大口。
可那裏麵的“魂瓶”早已被水淹得看不清了,別說教授心疼,她看著都心肝疼。
要知道橋墩裏可是有九對,明朝天青釉長頸“魂瓶”阿!
之前的“93事件”裏打撈出來後,當即就轟動了考古界,成了海城市文化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如今它們卻無人問津,在水裏泡了一天一夜。
想到這,江一冉又往橋下多看了幾眼。就在這時,她意外地瞥到橋下有一抹紅色的身影——是阿前!
一時間她又驚又喜。
轉身就往橋下急跑,不過五六分鍾,她就來到了橋底。
正看見阿前蹲在“白龍湖”邊扔石子玩,輕輕做了幾個深呼吸,江一冉裝作路過般走到他身邊。
撿起一顆小石頭,也往水裏扔。
石頭落水,響起一聲“噗通”,惹得阿前轉頭看她,又皺著眉頭轉回去不理她。腳邊丟沒了小石頭,他就往前挪開幾步再找小石頭。
江一冉也不著急,就在原地蹲下,石頭沒了就搓泥巴團子扔水裏,接連幾個“噗通”聲,又惹得阿前轉頭看過來。
眼見她又要搓一個大大的泥巴團子往水裏扔,阿前突然跑過來拍掉她手裏的泥巴,“不能扔,橋倒了!”
他的眉毛擰成一團,語氣十分嚴肅,甚至還很氣憤,看樣子非常擔心橋會倒這件事。
江一冉朝上指了指頭頂的橋身解釋,“橋好好的,沒有倒。”說完她也沒再搓泥巴,往前挪了兩步在水裏洗幹淨手。
“倒了!橋倒了!‘魂瓶’也倒了!”
阿前還是和昨天一樣,堅持大聲喊橋倒了。
江一冉甩幹淨手,站起來走到巨大的橋腳邊,指著它說,“阿前,你看橋還好好地站在這,你為什麽要說它倒了呢?”
阿前盯著那橋腳,還是在口中嘀嘀咕咕地反複喊。
“橋倒了!‘魂瓶’也倒了!”
“你怎麽說他都不會懂的。”有聲音冷冷地從身後傳過來,不用回頭,江一冉也知道是誰。
但她不想理他。
七年前的他雖然不像後來那樣喜歡裝模作樣,但一樣讓人看著不舒服。
兩個大活人看著一個沒什麽攻擊力的少年都能看丟了,還是兩次,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和黃榛是怎麽看的了。
江一冉走到阿前身邊,認真地打量他,眼前這個剛滿二十歲的成年人雖說言語毫無邏輯,但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卻還保留著孩童獨有的清澈。
於是她圍在他身邊,裝模作樣地左右看了幾圈。
突然大吃一驚地捂著嘴大喊。
“哎呀,橋倒了!”
阿前被近在耳邊的女高音嚇得縮緊脖子,渾身僵得一動不敢動,半天才反應過來,扭頭盯著江一冉呆呆地看。
村子裏人人都叫他“傻子阿前”,從沒人真心跟他說話,可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有人肯定他。
而且還是個漂亮的姐姐。
他呆了好一會,臉上吃驚的模樣漸漸散去,又喃喃地重複了一句。
“橋倒了,‘魂瓶’也倒了。”
“對阿對阿,橋倒了,‘魂瓶’也倒了。”江一冉用力地對他點頭,非常肯定他的說法,“阿前說的一點都沒錯,它們真的都倒了。”
“嗤――”
身後傳來了明顯的嘲笑聲。
江一冉扭頭狠瞪著黃應惟,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
“閉嘴!!”
頭轉過來時,她的臉又變回之前的溫柔,牽著阿前的胳膊帶他往橋墩的方向走近幾步。
“阿前,其實大家不相信,是因為他們平時沒認真看。”
“我和阿前一樣也發現了,太陽出來的時候橋倒映在水裏,水裏麵橋的影子就是倒的嘛,他們走路太著急了,隻管看前麵,根本沒注意到腳下對不對?”
阿前還是沒聽懂似的,低頭偷看水裏的橋墩,又扭頭看看江一冉,半天才委屈地憋出一句。
“橋倒了,‘魂瓶’也倒了。”
“對阿對阿,”江一冉對他鼓勵地笑了笑,指著平躺在水裏的橋墩耐心地接著說,“橋墩被水衝倒了,躺在水裏睡著了,那‘魂瓶’當然也就倒了,也躺在水裏睡著了,你說是不是,阿前?”
阿前眨了好幾下眼睛,轉頭看看江一冉,又去看水裏淹得就剩小半截的橋墩,腦袋歪來歪去地反複嘀咕,“睡著了……睡著了,睡……著了。”
江一冉見他一副天人交戰的模樣,含笑著繼續引導,“我知道,我們阿前晚上睡覺是要蓋被的子對不對?”
這件事情,阿前是知道的,每天晚上睡覺媽媽都要給他蓋個東西,還要綁上粗粗的繩子。
所以他用力地點點頭。
江一冉見他終於有了反應,高興地輕撫他的頭頂,“所以阿,這水就是橋墩的被子,橋墩蓋上被子就睡著啦。”
說話間江一冉還對他做了一個,歪著腦袋閉上眼睛睡覺的手勢。
阿前看著她微笑睡著的模樣,又輕輕念了幾句“睡著了”,忽地甩開江一冉的手往水裏走,江一冉聽到踩水聲,嚇得一睜眼,趕快上前去拉他。
但他卻開心地指著橋墩子,像個孩子似的咧嘴大笑。
“睡著了,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