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到博物館,江一冉才走進辦公室,就看見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書櫃前整理資料。
她來不及放下包立即大步上前,“廖師兄,你是水生生物學領域的專家,幫我看看這是什麽魚。”說話間她已經把手裏的素描本翻到昨晚畫的那頁遞過去。
廖師兄接過素描本,隻看了一眼就給出結論,“這是皇帶魚,屬海洋物種,目前有記載最長的皇帶魚身長在18米左右。”
“……皇帶魚?確定嗎師兄?”
“當然確定。”廖師兄很有把握地指著素描本,“你看身長似龍,體亮如銀。背鰭基底很長,前方的背鰭呈絲狀,如頭冠,嘴巴突出,這些都是皇帶魚的特征。”
“自古以來歐洲漁民都稱皇帶魚為‘海魔王’,在日本傳說裏它又叫‘龍宮使者’、‘地震魚’。”
“在我國民間皇帶魚還俗稱‘白龍王’,它性情凶猛,有同類自殘行為,在深海幾乎沒有天敵。”
“廖師兄,‘白龍王’我能理解,‘地震魚’是什麽意思?”
廖師兄習慣地往上推了推眼鏡,這是他要深入話題的常用動作。
“傳說在地震發生前,生活在深海的皇帶魚會一反常態,忽然現身淺海。它出現在哪的海灘,哪裏就會引發地震。”
“但事實是地震發生時,水質的變化會對皇帶魚造成一定傷害,嚴重時甚至會讓它失去活動能力,一旦中招隻能隨波逐流。所以換個角度說,皇帶皇的異常活動甚至可以看作是地震預警。”
原來是這樣。
江一冉稍作思忖又問,“廖師兄,你剛才說皇帶魚生活在深海,那它有沒有可能生活在其它水域,比如湖泊,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嗯,這麽說吧,水深200米到1000米都有可能。”廖師兄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補充,“不過,生活環境的改變很可能會嚴重影響皇帶魚的習性和壽命。”
“廖師兄,假設我們這的地下暗河裏有一條巨型皇帶魚,它會不會很難生存?我是說如果,打個比方。”
“當然很難。如果我們海城的地下暗河真有皇帶魚,那它肯定活不過10年。”
聽到廖師兄說得如此肯定,江一冉反而有些遲疑。
“是因為……水質嗎?”
“是的。”說到這裏廖師兄不免有些痛心,"水體汙染、大氣汙染、土壤汙染還有噪音汙染,都會影響動物在自然界的分布,動物滅絕,大規模遷徙。嚴重的環境汙染甚至還會導致動物基因突變,變異速度加快。”
接著,他又以海洋例舉科技發展為現代社會帶來的環境汙染,和物種生存困境。
江一冉默默點頭聽著,眼前不覺再次浮現“怪魚”充血紅腫的雙眼,和秘道裏厚重粗笨的鐵門。
……
星期天來得很快。
江一冉吃過午飯,跟媽媽道了一聲“再見”就心情複雜地出了門。
周玉瓊起初還笑著目送女兒出門,然而門一關上她就沉下臉,緩步走到陽台。沒一會就看見江一冉走出一樓,遠遠離開小區。
靳東南在五分鍾後隨後跟出小區。
周玉瓊打開房門,走到對麵才要敲,門就開了。兩位母親互相看著彼此,目光中有相同的堅毅。
和之前的9月30日一樣,江一冉和黃心悅1點鍾準時在南區最繁華的步行街碰麵。
唯一不同的是,黃心悅果然提著一盒酸奶香蕉蛋糕,但兩人各藏心事,漫不經心地說說笑笑,閑逛服裝店、手飾店,誰也沒有停下來品嚐的意思。
沒過多久,黃心悅的手機如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緊皺,對江一冉抱歉一笑,邊走邊按下通話鍵。
很快,一位身著月白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出現在步行街的入口,她邊走邊與人通話,舉手投足間風姿搖曳,顧盼生輝,那是周媛——黃心悅的養母。
“心悅寶貝,”見到二人,周媛對她們展顏一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剛剛好,“本來說好今天是媽媽回老宅,但是你看,公司臨時要開會,媽媽去不了,你看你們……”
黃心悅低頭靜聽,並不接話。
事關黃家的家事,江一冉自然也不會多嘴。
兩人的表現早在周媛意料之中,她上前一步,親熱地摟著黃心悅的胳膊,在江一冉看不到的角度手指悄悄用力,黃心悅強忍疼痛不發出一點聲音,直到長長的指甲陷進肉裏。
"哎喲――"
她終於再堅持不了,疼得叫出了聲,但才喊出來就趕緊捂住嘴。
周媛早在同時放開了手,關心地略彎下腰詢問。
“怎麽了心悅寶貝,哪裏不舒服嗎?”
“你抬頭讓媽媽看看。”
“唉,你要是不舒服媽媽也不能勉強,可都去不了老宅誰給你大爺爺上香阿?”
黃心悅無聲地做了個深呼吸,抬頭掃了一眼周媛焦急的模樣就將視線下移到她的衣領,盯著上麵的繡花說。
“媽,我沒事。我能去。”
明知對方故意如此,江一冉還是沒有忍住。
她走近幾步擠到二人中間,把黃心悅護在身後,“周阿姨這麽著急,直接開口叫我去就好了,何必多此一舉。”
“那怎麽好意思呢,小冉。”周媛像是沒聽明白江一冉話裏的意思,依舊笑容得體,眼中也盛滿歉意,“不過公司的事實在耽誤不起,這次就麻煩你了。”
二十多分鍾後,江一冉和黃心悅再次站在常興街路口。直到周媛升上車窗玻璃調頭遠去,江一冉才想起那盒蛋糕被忘在車上了。
兩人對視數秒,黃心悅一臉愧疚地率先開口。
“冉冉,對不起。”
“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江一冉說這話時還對她笑了笑,隻是語氣極為平淡。
黃心悅緊抿著雙唇,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低頭挽著江一冉的手臂往常興街走,烏黑的長發遮住了整張臉,“冉冉,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請你相信我。”
她說話時聲音很輕也很快,像是耳語,隨風送來又隨著飄拂的發絲散去。
江一冉點頭,低低地“嗯”了一聲。
但兩人沒走多遠,忽地聽見有人在背後喊她們的名字。
“小冉,黃老師?”
靳東南從不遠處走來,臉上還帶著些許訝異,“我來北區辦事,正好在對麵看見你們倆,你們這是要去哪?”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這個月並不在北區坐診,也沒什麽熟悉的朋友住這附近。江一冉正在心裏盤算這巧中之巧,就聽見黃心悅驚喜的聲音。
“靳醫生,好久不見。”
靳東南淡笑著對她點頭,“好久不見,黃老師。”
“我們去黃家老宅,你也要去?”江一冉邊說邊玩味地打量他背上的雙肩包。她敢花一塊錢打賭,他包裏的東西應該和自已包裏的差不多。
但靳東南並不看她,他舉起手腕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手表,溫柔地注視黃心悅。
“時間還早,不如我陪你們一塊去?”
黃心悅下意識轉頭往左右兩邊瞥了幾眼,又將目光移回靳東南身上不舍地看著他,言語間頗為猶豫。
“靳醫生,不用了,就下次……”
江一冉也看手表,再過16分鍾就2點了,看來這次進黃家老宅的時間會比上一次的9月30日晚半小時。
“走吧,來都來了多一個人也好,何必難為心悅。”
“小冉……”
靳東南這才側頭看她。
但這次輪到江一冉不搭理他,"靳東南,說多錯多,你想清楚。"
黃心悅望著二人間微妙的互動,想說什麽終歸沒說出口……
穿過狹窄的巷子,紅色寶馬照例停在“常興小炒店”門口。靳東南目不斜視,像是沒注意到。而黃心悅自看見黃家老宅朱紅色的大鐵門,眼中就再無笑意。
當又一次站在三樓的黑色木門前,她整個人再忍不住顫抖。
“還是我先進去。”
江一冉說話間伸手去推木門卻被靳東南攔下,他神色嚴肅地高舉手電筒,明亮的白光已經探進門裏。
門後依然昏暗,長長的落地窗簾遮去了所有光明。
三人都緊握手電筒前後進入房間,隻是沒走幾步就感覺到一股明顯的涼意,自地麵的瓷磚使勁往上竄,瞬間斃去了八月的燥熱。
江一冉第一時間先照向搖椅——沒有搖晃,和旁邊的組合沙發一同穩如泰山,死寂無聲。
夾在二人中間的黃心悅在客廳僵了一會,便極其緩慢地朝右邊第二間關閉的房間走去。
待她擰開門鎖,靳東南再次對她點頭示意退後。隨即又回頭看了一眼江一冉,確定她仍安然無恙地跟在後麵,才放心地推開房門。
才開一半,一副染著紅暈的黑白遺像突兀地跳進靳東南的視線,麵帶笑容的老人慈祥地看著門口的年輕人,像是在對他打招呼,東南,你怎麽才來?
這是和黃心悅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大爺爺“黃永忠”。
要論起來,靳東南也該喊他一聲大爺爺。
他的母親黃寶芬與黃心悅的養父黃裕正其實是遠房堂兄妹,隻不過自從他母親出嫁,離開黃家村就鮮少聯係。
但不管怎麽說,死者為大,這關係輩份絕跑不掉。
靳東南在門邊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後轉頭又看了一眼江一冉,這才小心走了進去。
遺像仍在微笑,像是並不介意。隻是它旁邊兩支小小的電子蠟燭卻將整個房間,連同其中的死人活人都齊齊鍍上一層陰冷的紅光。
黃心悅害怕地靠在門框邊,似乎猶豫著不敢進去。直到看見靳東南就要接近遺像,才在門鎖下不顯眼的凹陷處悄悄一按,就頭也不回地跨進房間。
江一冉高舉手機,對著客廳快速打量完一圈轉身也要跟上,卻沒發覺門前的兩格瓷磚正無聲隱入兩側,朝她張出幽深之口。
一腳踏空的瞬間因為太過驚愕甚至來不及驚叫。
她清楚地瞥見熟悉的紅色裙擺被人一提,迅速消失在向下合攏的門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