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小雨淅淅瀝瀝的落,林東依舊穿著那一身簡單的軍大衣,在雨中緩步慢行,目光所看向的,是海州一院白色住院樓的房頂。

隻他一人。

讓黃毛指完路之後,林東便放他走了,也拒絕了十七說的封鎖。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專家,老人家這麽簡單一點病,都看不好?庸醫!廢物!我告訴你們,老爺子要是真不行了,我拆了你們的破醫院!”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劈頭蓋臉的罵著麵前的醫生和護士,語氣劇烈,有今年剛來醫院的護士,當場就被罵的流眼淚了。

而整個樓道上,黑壓壓的抻著幾十號麵色陰沉的人群,讓聞訊趕來的保安也變成了吉祥物。

一個穿著樸素,但依稀能看出往日雍容的婦女,紅著眼睛坐在長凳上。

“大定,不是醫院的問題,你不要這樣胡亂發火。”

“不是醫院的問題?你怎麽說的出這樣的話?合著裏麵躺著的不是你爹是吧?臭娘們!”

中年男子不講道理的痛罵,伸手就要給一耳光,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沮喪的抱著頭,一屁股坐在長凳上。

他邊上,一個柔弱的少女擦了擦眼淚,起身輕聲道:“醫生,護士姐姐,對不起,你們先走吧,我爸爸心情不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醫生和護士忙不迭道謝,生怕再沾染上衝突,跑的飛快的離開了。

對方當然不占理了。

可關乎生死,沒有道理可言。

尤其是這種曾經顯赫,此時卻明顯落魄的半富貴人家,最是難纏。

林東在這樣的情況,走進了樓道。

想找個護士問下人具體在哪個病房,卻發現竟然一個也沒有,隻能拍了拍最近的一個青年肩膀,問道:“勞駕,請問周雄在哪個病房嗎?”

“他媽的!我爺爺的名號也是你能直呼的?”

青年猛地抬頭,就要一巴掌扇過去,然而抬頭的一瞬間,卻是見了鬼一樣,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道:“你……你是……”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道:“爺爺在901。”

“多謝。”

林東眼瞼微低,也沒追究青年的罵,點點頭,朝著901緩步走去。

而周圍的幾十號人,見到了他,目光當中也都露出了驚駭,憤恨等等神色,下意識的為他分開一條道理。

很快,901到了。

林東邁步要進,卻聽邊上一個深沉且帶著怒意的男聲傳了過來。

“你來做什麽?”

正是之前罵護士的中年男子,也是周雄的嫡子,周家長子,周武定。

林東抬頭,淡淡的道:“來看看這老東西什麽時候歸天。”

“你他媽找死!”

周武定怒吼一聲,上來就要打,結果被一耳光直接抽在了臉上。

燙著卷發的中年婦女也撒潑似的衝過來,結果被林東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登時僵在了原地。

“不用和我玩那一套,我以前不打女人,但現在,已經破戒了。”

“你……”

女人不敢動作了。

周武定也咬著牙站在原地,突然低吼一聲,然後重新坐在了長凳上。

仿佛剛才被打的不是他一眼。

而周圍看似凶狠的幾十號人,也絲毫不敢動彈,仿佛是見到了貓的老鼠。

林東冷笑一聲,顯然早有預料,早在十多年前,周家的人就被他給打服了。

“嘎吱。”

病房推開。

林東走進去,才邁了一步,但隨後腳步頓了頓,回頭順手關了門。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頭看去,卻不是想象中瘦如枯骨,行將就木的老人形象。

而是林東從小見到的那張紅潤雄壯的麵孔,隻是蒼老了些,手臂上滿是針孔。

周雄緩緩睜開眼,早在外麵吵鬧起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過來。

他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林東,絲毫沒有意外。

“來了。”

林東沒有回答,隻是默默的看著老人。

林家並不是海州的坐地戶,大概是林東出生的一年前,林父才決定在海州落地。

老一輩的海州人本就排外,加上漁港城市的崛起,讓他們對一切外人都帶著優越,林父的生意自然難做。

若不是靠著林母私奔從家裏帶來的嫁妝,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林東出生的那一年,林父送即將生產的妻子去醫院,路上遇到了一場車禍。

車內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男人,林父回頭望望即將生產的妻子,最終咬了咬牙。

救人。

送醫。

窗外的電光一閃,隨後雷聲轟隆隆的響起,打斷了林東的思緒。

“你知道我要來?”

林東平靜的道。

老人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隻要你清醒了,就一定會來。”

“嗬嗬,那你想多了,我隻是來看看你死透了沒有,沒想到還是活蹦亂跳。”

林東冷冷的道。

“嗬嗬,老話說的好啊,壞人才能活得久,像你爸,四十多歲,就英年早逝走了……”

老人這麽說著,語氣漸漸的有些蕭索,最終沒能繼續說下去。

半晌之後,他緩緩的道:

“我也快要死了。”

“是嗎?謝天謝地。”

林東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周雄卻是笑了起來,臉上的紅潤,此時也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光澤,看著有些嚇人。

“徹底清醒了?”

“五年了,總該醒了。”

林東看向窗外的雨,道:“丫頭被人下毒,她媽媽一個人扛著整個家,整夜整夜的哭,再不醒的話,我這輩子也不用再醒了。”

周雄張張嘴,沉默片刻,才道:“你是為這個來的?”

“不。”

林東平靜的道:“那是我的老婆孩子,合該我自己來保護,我不求任何人。”

“我來,是為了我爸。”

“老輩人常說,歃血為盟,違者天誅地滅!我爸當場冒著妻兒亡命的情況,救你一命,說一聲大恩,不為過吧?”

“不過分。”

老人輕聲道:“沒有他,我二十多年前就走了,而且當時車上不止我,還有武定和美娟也在,你爸可以說救了我們全家性命。”

林東冷笑一聲,繼續道:“之後二十年內,我爸開礦山,運輸全盤交給你做,我爸做企業,給你留股份,但凡我爸做什麽,都給你留一份……若不是差著輩,他都要我給你當幹兒,這一切,說一聲大德,不算過分吧?”

“不過分。”

老人低沉道:“親兄弟都沒有這麽幫的,何況隻是認的把兄弟呢。”

“所以,我周雄早就立過誓言,這個恩,要用一輩子去還!”

“可結果呢?”

林東垂下頭,語氣陰森的道:“我爸推心置腹對你,拿你當親人!而你,卻在他不明不白的死後,連一句話都沒有!這就是你們所謂歃血為盟,斬雞頭,燒黃紙,說同生共死的誓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