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晚會主持人,沒有歌舞小品表演,沒有杯觥交錯的酒水,真的如陸鳴所說,整個生日晚會,就是初三二班的所有同學在一起,完全自由地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就算是在空中飄**的音樂,也是刻意挑選節奏輕鬆愉快的。這一切都讓人覺得十分放鬆。

一直都不大合群的石憶,隻是坐在角落裏,如同一顆不起眼的石子,默默吃著東西,時不時偷眼看著陸鳴。

陸鳴沒有參與到遊戲中去,而是一直坐在與石憶遙遙相對的另一個角落,默默注視著遊戲中的同學們,像是要將這一切都全部深深印在自己腦海中一樣。每當發現有人看向自己,陸鳴的臉上都會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如同陽光下的向日葵。但當無人注視的時候,落寞與傷感便會悄悄浮現出來。

或許石憶的氣質真的就像是石頭,連陸鳴也沒有注意到,在角落裏還有這麽一個人,一直在偷偷觀察著自己。

看著陸鳴臉上的哀傷,石憶覺得自己的心猛地一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晚會開始了沒多久,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從後門悄悄走了進來,一直走到了陸鳴身邊,將雙手輕輕拍在她的肩膀上。

石憶眼睛一閃,已經認了出來,這個男人,就是陸鳴的父親,有陸半城之稱的南洄物流巨頭陸定。雖然這是石憶第一次親眼見到陸定,不過在本地的媒體上,他早就看到過陸定的照片多次了。

陸定人長得很是帥氣,不過膚色看起來很白,在餐廳的燈光下甚至有點微微地發藍,就像是擦了很厚的一層粉一樣。

感受到熟悉的大手,陸鳴將自己的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父親輕拍著女兒的雙肩,女兒倚著父親的手,這副畫麵,看起來是那麽的溫馨。

隻是石憶心中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陸鳴的眼神之中,似乎對這一刻時光非常的……惋惜?對,就是惋惜。似乎下一刻父親就會從她身邊消失一樣……不知怎地,石憶就是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陸定拍了拍女兒的頭,突然低頭看了看她的耳朵,伸手去碾了一下她的耳垂,顯然是發現了那個金耳環。

陸鳴臉色微紅,站了起來,向四周看了一圈,悄悄地向石憶指了一指,低聲向父親說著什麽,神態嬌羞可愛。

陸定微微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拉著陸鳴的手,向石憶走了過來。

石憶傻傻地張著嘴,嘴巴裏還含著一塊不知什麽的肉,眼巴巴地看著陸家父女一直走到了他的麵前。

“你好,我是小鳴的父親陸定。”陸定說著,向石憶伸出了手。

與雪白的臉色不同,陸定的手卻顯得比一般人更黃一些。

如此近距離接觸,石憶隱隱從陸定身上聞到了一陣濃鬱的香水味道,嗆得他差點咳嗽起來。不過在香水味道掩蓋下,似乎還另有種苦苦的味道。

石憶慌亂地放下手中的盤子,跳了起來,把手在身上擦了幾擦,才握住對方的手,連聲說道:“陸叔叔您好,我叫石憶,我是麅……陸鳴的同學……”心慌之下,他差點把陸鳴的外號叫了出來。

陸鳴嗔怪地白了石憶一眼,轉向父親說道:“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沒顧得上看陸定的表情,石憶自己就先被石化了。

“我是陸鳴的男朋友?”石憶隻覺得大腦裏好像被引爆了一顆原子彈。

他喜歡陸鳴,或者說,他對陸鳴有著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喜歡的好感。但兩人之間,此前幾乎沒有過任何交集,在今夜之前,他們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可是……陸鳴居然會當著她父親的麵,說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不對……正所謂事出反常即為妖……”或許是最近幾天一直在練習龍語的緣故,石憶的精神強大了許多,隻迷惑了一瞬間,馬上清醒了過來。無論相貌、身家、性格、愛好、氣質……他自知沒有一項可以配得上陸鳴的,因此那點小心思,從來沒有表露過一絲半毫。在石憶看來,他與陸鳴之間根本不可能發生任何故事,這個嬌小可愛的身影,隻會成為他多年後一份美好的記憶,而不會有任何真正的交集。

陸鳴一定是有什麽鬼主意……石憶這樣想著,剛想要辯解什麽,卻看到陸鳴向他使了個眼色,眼神之中滿是哀求。

沒有人能拒絕自己有好感的女生這樣的眼神,石憶目前為止還是人,他自然也無法抗拒。

“這個……叔叔好……我……嘿嘿……”他低下頭,羞澀地笑了笑。

陸定又是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對石憶說道:“好好對待我的寶貝女兒,千萬別欺負她。”

“一定,一定,我哪裏舍得欺負她……”既然覺得陪陸鳴演下去,石憶馬上就投入了這個他一點也不討厭的角色之中,一個勁的點頭保證。

陸定微微頜首,對陸鳴說道:“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們隨意玩去吧。”

“好的爹地,我送你出去。”陸鳴撒嬌地說著,又向石憶揮了揮手,“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哦。”

石憶傻傻地點了點頭。

陸鳴挽著父親的手,兩人一起向後門走去。

石憶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突然看到陸定停住了腳步,伸手在腰背處揉了一下,似乎有點不舒服的樣子。但陸鳴一看向父親,陸定馬上露出微笑,繼續向前走去。

陸定從後門離開,就好像他根本沒來過一樣。那些沉浸在遊戲中的同學們,根本沒人發現有人曾經打了個轉。

不一會,陸鳴走了回來,見石憶果然在原地等著,她才微笑了一下,卻沒有直接走過來,而是取了個盤子,從自助餐桌上挑選了幾樣食物,端在手裏,這才走到石憶身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嘿,呆石頭,想什麽呢?有我這麽可愛的女朋友,不高興嗎?”見到石憶的神色有幾分發呆,陸鳴故作生氣狀地說道。

石憶也緩緩坐了下來,直視著陸鳴的雙眼,卻沒有說話。

“討厭,哪有這樣看人的……”陸鳴臉色又是微微一紅,稍稍偏過頭去,不與石憶對視。

石憶清了清嗓子問道:“別裝了……究竟是怎麽回事?”

“哪有怎麽回事,我就是想讓你當我男朋友,不行嗎?”陸鳴有幾分霸氣地說道。

石憶假意伸出手:“既然是我女朋友,我可要摟你的腰咯。”

“你敢!”陸鳴一瞪眼,但氣勢馬上軟了下來,低眉順眼地說,“隨便你……”

石憶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也就是嚇嚇對方而已,哪裏敢真正摸過去。

“嘻嘻……”陸鳴看到石憶的窘態,悄聲笑了起來。

石憶哼了一聲,收回手,拿著自己的盤子吃了起來,一言不發,像是身邊沒有陸鳴這個人一樣。

“其實……”陸鳴見石憶不說話,猶豫了一會,咬了咬牙,終於自己說了起來,“我爸爸他……得了絕症,醫生說,恐怕活不到明年過年了……”

石憶被陸鳴的話嚇了一跳,差點把手中的盤子扔掉。

他立刻醒悟過來,陸定身上濃鬱的香水味,掩蓋之下那種苦苦的味道,可不正是中藥味?而他臉上擦著厚厚的粉,也是為了掩蓋泛黃的膚色。

“小心點,別被其他人看到……”陸鳴幫石憶扶好盤子,低聲說道,“這是父親能陪我最後一個生日了,所以我才想要熱熱鬧鬧的,讓他看到,我可以開開心心麵對一切……說你是我男朋友,也是為了讓他放心,知道我會活得很堅強……其實,他當然知道我們是假的……”

石憶怔了一怔:“可是……為什麽是我?班裏喜歡你的人很多吧,比如白科比什麽的……”

“嘻嘻……你這是承認喜歡我了?”陸鳴瞟了石憶一眼,眼光中居然有一兩分媚意,看得石憶心神一**。

“白科比……哼……”陸鳴臉上浮現過一絲驕傲的表情,顯然白科比之流根本不在她的眼中,“我隻是單純喜歡看籃球而已。至於為什麽是你……你從初一就給我亂起外號,我當然要找個機會報複你咯。”

石憶當然能聽出了陸鳴這句話不過是玩笑罷了,不過陸鳴是不是在報複,這已經毫不重要了。

“如果……嗯,我也去打籃球,你會來看嗎?”石憶憋了半天,突然憋出這麽一句話。

“好啊……”陸鳴踢了踢地板,突然又歎了口氣說道:“唉……要是爸爸能再帶我去看一次球多好……”

石憶忍不住問道:“你爸爸到底得了什麽病?你們家這麽有錢,什麽醫生請不到?”

這是石憶從剛才起就藏在心中的疑問。

按照國人現在喜歡黑中醫的習性,如果不是醫生完全放棄,幾乎沒有誰會再去找中醫看絕症。陸定身上那股子中藥味,說明他已經是走到了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地步了。

陸鳴肩膀微微一聳:“我也說不清楚……他全世界飛,看了不知多少名醫,檢查結果都一樣,說是骨頭上長了一種前所未見的骨肉瘤,既像是癌症,卻又不是癌症,所有的藥物都對它不起作用。而且才發現幾個月,就已經開始擴散,現在已經擴散到了肝髒裏……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活半年左右,運氣不好的話,隨時可能……”

說道這裏,陸鳴的聲音突然哽咽了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石憶放下手中的盤子,站了起來,去取了幾張紙巾遞給了陸鳴。

陸鳴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勉強地向石憶笑了一笑。

“骨肉瘤啊……”石憶站在那裏,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心頭突然跳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