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鷹的客運船抵達神都,離日沒尚有兩刻鍾。

胖公公辦事一絲不苟,“範輕舟”確在揚州登船,卻是劉南光的“範輕舟”,大部分時間躲在高層的上等房內,一日三餐,均於房內進食。亦不忘間中亮相,到船頭吹風看岸景。抵神都前換上龍鷹,整個安排天衣無縫,沒有破綻。以霜蕎的精明,會於他到揚州後密切監視,掌握他赴神都的時間,因此劉南光故意露臉現身,還談成了一單生意,好掩飾龍鷹已潛往神都。

龍鷹足踏碼頭,完全是另一副樣子,至少感覺如此,因一臉經悉心修剪的美胡須。

他背著個包袱離開碼頭區,裝出初來甫到的姿態,事事新奇,左顧右盼,縱目四覽。

桂有為本要使駐在神都的手下來接他,卻被他婉言拒絕,隻接受為他在最著名客棧日安居訂下上房的安排。

既然他是一個人到飛馬牧場去,現在孤身來神都該算合乎他的作風。

他問了幾次路後,越橋到彼岸去,當踏上定鼎大街,恰是華燈初上之時,熟悉的鬧市夜景,重現眼前。

龍鷹展開步法,在熙來攘往的人潮裏漫步,別人看他隻覺他比一般人快上一點,他自己則曉得快上數倍。如此見人過人,至乎可與川流不息的馬車比速度,頗為有趣。

如果有人吊在身後,肯定追得非常辛苦,可是他卻感不到被跟蹤。

定鼎大街的一個特色,是中間的通津渠舟楫往來,兩邊車走人行,當船隻掛著風燈、彩燈,宛似流動的燈河,如夢如幻。

日安居不負神都首屈一指客棧的盛名,規模布置均令人無可挑剔,其正大門設在定鼎大街的安業坊、通津橋東岸,占兩個鋪位,設車馬道,範圍橫跨整個裏坊,由八組房舍組成,後門接通安業坊東麵的樂伊街。前六組房舍是普通客房,足有六十間之多,以每房兩人計,可容一百二十人。

後兩座院落一為本店人員的宿舍,另一座乃上房所在,共三間,各自獨立,而日安舍則是上房裏的上房,因論麵積,一間是另兩間加起來的總和,分前、中、後三進,有一個偏廳,位於園林內,築有小亭、魚池,絕非虛應故事。

龍鷹入門後在接待的櫃台報上大名,受到隆重熱烈的招呼,龍鷹還以為桂有為或竹花幫在神都這般有麵子,到店夥開腔說話,始知日安舍是洛陽幫的大龍頭易天南為他預訂的,而日安舍與其他兩間上房的最大分別,不在大小之差,而是金錢以外尚要講身份地位,就像翠翹樓的滄浪園。

領路的店夥程六又道:“我們老板會親自來和範爺打個招呼,怕我們款待不周,請範爺為我們美言幾句。”

龍鷹跟著他沿石板鋪砌、可容馬車通過的徑道朝東深進,兩邊房舍以風火牆隔開,既序列分明,又可隔音,更遠處間中傳來馬嘶聲,得悉馬廄設在遠邊的位置,嘶聲僅可耳聞,不覺騷擾。客棧全區遍植樹木。比對起塞外山南驛的光禿禿,占地雖不相上下,且以山南驛大上一點,這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舟車勞頓、長途跋涉後至此投店休息,是享受。入門後還看到客棧本身的飯堂,足不出棧可解決三餐。

順口問道:“怕你的老板嗎?”

程六道:“不怕!我們的丁老板是個大好人,我們怕的是使他不開心。”

龍鷹心有所悟,可令手下如此甘心為他賣命工作,他們的老板頗有一手。

客舍業是神都最興盛的行業之一,揚州也有同樣情況,顯示神都和揚州,成為了中外水陸路交通的樞紐,在旅運業上不愁生意。當然,先決條件是政清人和、天下太平。

程六道:“早於範爺抵棧前個許時辰,有人送來價比黃金的陳年普洱茶一罐,附有一封信函,現置於日安舍正廳的台麵處,範爺要我們立即給你開罐烹茶嗎?敝棧可派專人侍茶。”

龍鷹先是心中打個突兀,旋又釋然。隻要曉得易天南為他訂下日安舍的事,又清楚竹花幫轄下客運船的船期,以此窩心之法為他洗塵,並不出奇。同時感到這樣的歡迎方式,該出自娘兒的手。難道是安樂郡主?

想起她龍鷹立告頭痛,一場馬球賽在所難免,無從拒絕,唯一之願,是不用打馬球打到榻子上去,他當醜神醫時已領教過她的**娃本色。

龍鷹答道:“暫時不用勞煩你們,想問一句,貴棧是否有供客人代步的馬兒?”

程六欣然道:“馬和車一應俱全,在日安舍入門階台處置有銅鍾,敲一下便有人來聽範爺的吩咐,安排一切。”

接著又道:“上房還有特別服務,可提供婢仆予範爺差遣。”

龍鷹心忖異日埋單計數,肯定所費不菲,至乎大吃一驚,難怪有人拚命斂財,不由想起博真、虎義和管軼夫三大外來“暴發戶”,他們既懂得到翠翹樓的滄浪園花天酒地,該不會錯過入住日安居這家名店。正要向程六來個旁敲側擊,已聽到博真這個魁梧外漢雄壯的聲音,從前方傳入耳內。

※※※

信箋是霜蕎的“都鳳”寫的,兩、三行清秀的字體,道出今晚如是園舉行夜遊會,將派人來接他。

霜蕎與沈香雪是截然不同的人,前者現實理智,後者偏重感覺情緒。

沈香雪是否身在神都?她曉得“範輕舟”來了嗎?

龍鷹遣走仍想留下聽吩咐的程六後不久,想不到的是日安居的大老板丁衝和洛陽幫的大龍頭聯袂而來,見他孤身寡人,大感驚訝,因以他的身份、地位、實力,理該前呼後擁方對。

與易天南非但不是初識,且關係密切,原因在易天南的“娘”聶芳華,現為萬仞雨的嬌妻,而隻是桂有為與易天南的交情,足令易天南不遺餘力的為“範輕舟”打點一切。

龍鷹為自己的隻影形單解釋幾句,胡謅一番後,易天南道:“據桂幫主之言,範兄今次到神都來,是為發展貨運服務,也幹貿易買賣,不知心中是否有洽談的人選,又或已約好見麵?”

龍鷹暗忖若他曉得自己約的是北幫的大龍頭田上淵,後麵尚有武三思,未知有何感想,道:“輕舟今次到神都來,結交第一,觀光居次,做生意排在最後,更不會操之過急,還要瞧大龍頭和桂幫主的看法,聽你們的意見。”

這句話給足易天南麵子,不過易天南是老江湖,隻信他三分,微笑道:“範兄太客氣了,說到做生意,連桂幫主亦自愧不如,何況易某人。”

日安居的老板丁衝是個一團和氣的生意人,中年發福,比易天南矮半個頭,直直灰白的頭發,鼻長嘴小,五官湊在長臉上像張馬臉,但並不難看,聞言笑道:“大家都是桂幫主的老朋友,不用說客氣話哩!桂幫主每次到神都,住的都是日安舍,他在神都有自己的房子,卻愛這裏的方便。”

易天南笑道:“老丁一向真情直性,沒兩句便賣花讚花香,如不阻止他,老丁可說足三日三夜。哈哈!我也直言無忌,範兄有何用得著易某的地方,請說出來。”

霎時間,龍鷹不知從何說起,要找人幫忙的事多著哩!例如依諾知會安樂郡主,以免她認為不尊重她大發嬌嗔。又該否通知楊清仁,在情在理好應關心“南人北徙”的發展。諸如此類,以前一句話可辦到,現在降格平民,與神都的權貴聯絡無門。可是如請易天南為他辦的是這些事,易天南會怎樣想?

丁衝的腦袋想的是別的事,歎道:“以前提及範爺,神都絕大部分人肯定從未聽過,可是今次易龍頭來為範爺訂房,連我的店夥也哄動起來,傳得街知巷聞。‘少帥冠’頒賜的典禮,我丁衝忝陪末席,參禮者談的非是頒獎的隊伍,而是範輕舟範大爺。表麵牧場隊是輸了,但範爺則贏了。強如河間王也吃了個啞巴虧,現時範爺是穩坐第一馬球高手的位置,平民百姓故津津樂道,有如親睹,連芳華閣的姑娘仰慕範爺者也非少數。我們何不找一天到芳華閣去?”

龍鷹怎想到馬球效應如此勢不可擋,解釋了店夥們的如火熱情,以丁衝的財力地位,亦要藉他去向青樓姑娘顯威風。

“範輕舟”現今在神都的聲勢,該是如日中天。

易天南語重心長地道:“寒門家訓,第一步定要走得對。為免得失任何人,範兄何不廣發拜帖,予各新知舊雨。範兄給出個名單,由我擬出另一個。”

見龍鷹臉有猶豫神色,進一步解釋道:“拜帖分多種,以‘過路帖’最普遍,純屬知會性質,收帖者會不在意,這樣的拜帖我試過一天收七、八個,由下麵的人去看,投帖者和收帖者都不用接續的行動。”

龍鷹像個江湖新丁般的喜道:“這種拜帖較適合我,易老哥對小弟照顧十足。”

龍鷹坐言起行,取來紙、筆、墨,伏桌擬出名單,易天南和丁衝兩人分坐兩旁,瞧著他安樂郡主、河間王、宇文朔等權貴名人逐一羅列,均感驚異。

龍鷹趁機問丁衝道:“我的鄰居似是外來的貴客。”

丁衝欣然道:“範爺說的是博爺、虎爺和管爺,他們都是妙不可言的人,遠道到中土來花天酒地,享受人生,其在長安揮金如土之名,未來神都前早傳到這裏來,青樓的鶯鶯燕燕固是趨之若鶩,江湖上亦不乏為他們穿針引線、奔走出力的人。從沒有外人,在我們大周這般的吃得開。原因在他們隻求歡樂,從不逼人做不情願的事。嘻嘻!事實卻是反引得更多娘兒心甘情願。”

易天南歎道:“真不知他們錢從何來?像有揮霍不盡的財富。”

龍鷹問道:“俗謂財不可露眼,不怕賊子起覬覦之心?”

丁衝道:“此正為他們三大豪客名傳四方的原因,原來除富可敵國外,他們還是塞外頂尖兒的高手,有數起想攔途截劫者,不論多少人,隻有給打得跪在地上求饒的份兒,難得他們從不恃強,即使是賊子教訓過便算,故此他們聲譽極佳,受到江湖朋友的尊敬。”

稍頓續道:“範爺心裏有個準備,他們會過來看看誰比他們更有資格住進日安舍來。日安舍是他們要求入住的地方,卻因我答應了大龍頭,不得不讓他們失望。這三個大豪客說得一口流利漢語,溝通上沒問題。”

龍鷹聽得心中歡悅,有錢一回事,懂得花錢之道另一回事,丁衝說起他們時無一句貶語,例如暴發戶或蠢材一類的形容,知他們雖用錢如倒水,但卻是花在節骨眼處,用得其所。

易天南道:“他們前前後後為十多個姑娘贖身,卻沒要求委身報答,顯然非是貪花戀色之輩。不過到今天他們隻往翠翹樓鑽,未到過芳華閣,是有點不給我麵子了。”

龍鷹打蛇隨棍上,道:“待他們過來找我攀交情時,小弟勸他們給易老哥些兒麵子。”

丁衝和易天南聞言大笑,因他的說話和表情趣怪。

丁衝喘著氣道:“他們到神都得幾天的光景,未有足夠時間訪遍神都的名樓,依他們的作風,該不放過任何地方。據傳他們下一站是揚州,揚州的大小青樓,無不花錢請人做說客,而不論花多少錢,仍屬拋磚引玉,非常劃算。”

易天南笑道:“大老板亦狠賺一筆,三人不但包起月安和星安兩舍,且雇用了十多個俏婢,真使人羨慕。”

丁衝道:“大龍頭確消息靈通,你也可以這般做嗬!”

易天南歎道:“這叫‘同人不同命’,若我如此揮霍,被譏為敗家,他們卻沒有顧忌。且兜過大圈便走,其風流事跡隻會令人津津樂道,傳為佳話。像他們般的行徑,從未試過在外來人身上發生。”

從兩人的對答,可推知三大有錢混蛋揮金如土的震撼力。

龍鷹試探道:“這三個人怎會有如此財力,有人曾聽過他們嗎?”

易天南道:“從沒有人聽過他們,他們於出身上亦諱莫如深,隻約略提過在沙漠地帶發掘了個金礦。”

龍鷹暗呼三人夠膽大,寶藏換上金礦,離事實不遠。

休說遠在中土的江湖,即使是曾和他們多次交鋒的突厥人,仍弄不清楚他們的來龍去脈,他們不泄露,沒人曉得他們加入了龍鷹的精兵旅。

此時程六來了,報上都鳳派來的馬車在日安舍外恭候。

丁衝早悉此事,羨慕道:“我這個凡夫俗子,托盡人事想見都大家一麵而不得,範爺前腳踏入日安舍,都大家派來的車在門外等候,真希望可扯衫尾坐上車去。”

易天南訝道:“範兄和都鳳竟有交情?”

龍鷹心忖“醜婦終須見公婆”,他顧忌的不是霜蕎的“都鳳”,而是閔玄清。以前他曾向閔玄清提過範輕舟是自己的化身,不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希望她早忘掉。也知這麽想是不切實際,唯一希望她能不動聲色,不弄絲毫破綻。

想深一層,這個安排或非偶然或巧合,而是蓄意安排。無瑕懷疑“範輕舟”為“龍鷹”的想法始終難息,讓曾與龍鷹有交往的閔玄清“過目”,是沒辦法裏最後的手段。

女性對心儀男子的觀察,細致入微,可從一些其他人不留意之處,窺見端倪。

至於是否有此作用,霜蕎和無瑕方清楚。

龍鷹答道:“算是有交往,她見我在神都人生路不熟,熱心的說會為我引見一些人。”

易大南道:“明天我們找個時間碰頭,有些事我須私下和範兄說。”

龍鷹心忖該是與黃河幫的陶顯揚有關,連忙答應。

易天南道:“來,讓我們送你上車。”

※※※

龍鷹進入車廂前已非常後悔,後悔沒將丁衝這位都鳳的仰慕者一並扯到車廂裏來。

無瑕扮的絕色美婢“青玉”關上車門,坐到他身旁去。

馬車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