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媒婆打電話告訴陳子明的父親陳昌福,二月初八要帶李麗到他們家來。要他做些準備,按照本土風俗打發東西。陳昌福說,子明打電話回來說他看了這麽多妹仔,就這個李麗最漂亮最能幹。隻要兒子說要得,我們就照老規矩辦。

二月初八這天,張媒婆帶著李麗和李木匠兩口子到了陳子明的老家。一見到李麗不像別的女娃子第一次到屋坐在那裏像個客,而是進屋就爭搶著燒火做飯忙了裏又忙外,不僅令陳昌福兩口子喜得合不攏嘴,也令陳家壩的鄉親們讚不絕口。經過張媒婆的巧妙穿插,兩家人就達成了在遂州城買房的意向。

我找人給子明算了張八字,說他說婚要西方的,買房要坐正北方。第二天在遂州城看房子時,陳昌福對李木匠如此說。李木匠說,那我們就直接趕車到北門。

兩人在北門跑了好幾個樓盤,看了無數個戶型,但都拿不定主意。關鍵是陳昌福心裏不斷打鼓,這麵積,這價格,咬人呐!

最後,陳昌福訕訕地笑著說,其實,這個……我們來看了也不作數的。

李木匠瞪起眼道,你的意思是……喊子明回來?陳昌福又笑,啊,你看?李木匠心裏有點不舒服,就說,娃兒工作忙,喊小麗來看看就行了嘛!陳昌福隻好說,也行也行。

李麗接到父親的電話便火速趕到遂州城。接著就女主人一樣投入了戰鬥。

最後,李麗就選中了一套地處濱江路繁華地段名叫“海市蜃樓”的電梯公寓,打開窗戶一眼可以將河對岸的山川美景盡收眼底。

陳昌福暗自一算,3200一個平方,四十萬要出頭,離自己十一二萬的存款差起好長一截,半天不敢吭聲。李麗說陳叔叔,子明說了,房子就是要買寬點,你們二位老人辛苦了一輩子,也該進城來享享福。

那我和你媽帶你就不辛苦了?李木匠嘴上雖是這麽說,但心裏還是挺高興的,狗日的還沒出嫁就忘恩負義了。

哪個喊你生個像我這樣不中用的女,不生個像子明那樣能幹的兒呢?李麗笑著白父親一眼的時候,給陳子明撥的電話也通了,簡單把這套房子的位置、布局和價格說了個大概。陳子明就說要得,定下來吧。

可售樓小姐說定下來要交定金,並且限定在五天內簽訂購房協議。陳昌福心一橫,我今天隻帶了一萬?售樓小姐看了一眼陳昌福那種想買房的急切心情,就說先交一萬,我開個收據給你,等你把房款交齊了,我們就給你開正式發票和辦理產權證。不過時間不能拖得太久,超出一個月有人買我們就要賣,定金還不退。

等陳昌福交完錢出來,李麗和他父親就高高興興與陳昌福道別說是去商場給李麗買衣服。陳昌福望著父女兩人的身影在街邊轉角處消失,滿臉的愁雲就在胸中縈繞起來----這麽大筆錢從哪兒出啊?

晚上與陳子明通電話的時候,陳子明問老爸,你能拿出多少錢?陳昌福說銀行有存款十二萬。陳子明說我這兒有十五萬,公司的住房公積金還能領個幾萬,可能還要差過六七萬塊錢。陳昌福說兒子,這六七萬到哪裏去借嘛?陳子明說爸,你到親戚朋友處去試一試看能借多少,我保證一年內還上,因為從這個月起,我的工資已漲到每月五千多塊了。

陳子明的母親一提起要向娘家人借錢就氣得直罵陳昌福,你個老不懂事的,要借你去借,反正我是沒有臉開這個口----前兩年我姐姐結媳婦,我舅子修房子來找你借錢,又不是找你要錢,看你狗日那臉色喲,黑得像他媽個周昌,人家一二十裏路跑來,水都沒有喝上一口就被你打發走了!

陳昌福似也有氣要出,反擊道:難道你個鬼婆娘是個好人,我的姐姐和兄弟修房子來找你借錢,你不但沒借嘴巴還嘰嘰咕咕日弄個沒完----我們這回就試一下,你找你的娘家人借,我找我的兄弟姐妹借,是你娘家人夠意思還是我的兄弟姐妹夠意思,自然能見分曉。

一夜無話。次日,陳昌福天不見亮就起床,紅苕稀飯剛煮好,周四香就起來了,洗帕臉就揭鍋蓋舀飯吃。好像與陳昌福堵的氣還沒消,啥話不說,悉索索將兩碗飯扒拉進肚裏,從箱子裏翻出那件出門衣服,對著陪嫁的那個小圓鏡梳直了蓬亂的頭發仍一句話沒說就出門了。此刻,正蹲在茅房裏抽煙的陳昌福送出去一句話來,早上霧大,走路要小心點。

陳昌福很自信地從茅房出來,我今天不出門照樣能把錢借到。一吃完早飯就照著那個小本本上的電話號碼,分別給姐姐妹妹和兩個兄弟打過去,將借錢的情況和子明的承諾一一說了個明白。他們沒有說能借多少,都答應盡最大努力借,改天給你送過來,還說李家大灣的李木匠是出了名的扯客,做事還是要惕防著點。陳昌福說放心,我這個陳麻子也不是那麽好惹的。

陳昌福吃了早飯就把潲水舀到豬槽裏,看著十幾頭油光水滑的半肥豬甩撂著尾巴嗵得潲水咚咚地響,心裏很是自得。可是到了晚上,老婆周四香還沒回來,心裏就落寞得不是滋味----早些年嶽父嶽母在世時,她是經常回去,但吃頓晌午就要回來,現如今兩個老人離世五六年了,隻有舅子的生日一年回去一次,也是吃頓晌午就要回來。這回很可能是連續要跑幾家的緣故?陳昌福一邊想一邊安慰自己,隻要能借到三五萬塊錢,兒子的婚姻大事解決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周四香是第三天下午一拜一跛地回來的。陳昌福問腳是咋回事?老婆卻滿不在乎地說,遭幺舅子家的狗咬了一口。打狂犬疫苗沒有?陳昌福有些急了。老婆說,打一針要一二百塊呀。是自家喂的狗,又不是癲狗;如果閻王真要要你的命,就是打十針狂犬疫苗你也跑不脫。

陳昌福知道老婆是一根筋認死理的人,再強迫她也不會去的。就從抽屜裏拿出三顆阿莫西林膠囊讓她吃了,才接過老婆裹了一層又一層的一遝錢。

周四香說,你別數,三家人一共借了八千塊。陳昌福挖苦說,我以為是八萬塊喲。

第二天,陳昌福的姐姐妹妹弟媳婦都一齊來了,三家人都拿出一遝紅磚般瓷實的百元大鈔,不用數就知道是一萬元一遝,總共三萬塊。使陳昌福兩口子頓時眉開眼笑起來。特意殺了一隻雞和一根豬腳滿滿實實燉了一鍋,吃得一家子其樂融……陳昌福說差一兩萬塊錢好辦,我把圏上的豬吆去賣了就行了。

第三天就逢場,陳昌福喊了兩個小四輪農用車,拉了八個150斤左右的豬到金橋鎮豬市上。剛卸下地。就有四個老頭圍了上來將繩子牢牢拽在手上不鬆。陳昌福知道是豬經濟,就暗地打招呼將拇指和十指叉開一比,隻要能幫我賣到這個數,兩包煙錢還是少不了的。於是,這幾個豬經濟賣的賣買的買,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買主圍觀,不到十一點八個豬就八千二百元賣給了趕場上下經常見麵打招呼的兩個熟人。由於要包吃食,現錢隻收到五千元。剩餘的錢下一場在吉祥茶館比齊。等豬被裝上車拉走,陳昌福給四個豬經濟一人五十元表示了感謝。

但令陳昌福怎麽也不敢相信的是,在第三天的中午,買豬的兩個人都找來了,說他們一家死了一頭豬。周四香哭著說,好好的豬,怎麽會死呢?

我們拉回去放下地就舀潲水喂,嘴筒子在槽裏麵觸了觸不肯吃,我們以為是你們家平常喂得好就舀紅苕稀飯來喂,仍舊不吃,請豬醫生來量體溫39°,晚上打一針不見效,第二天再打一針死了,買豬的兩個人都說,我們今天來沒別的,你把五千塊錢退我們,死豬活豬你們自己想法去拉。陳昌福說錘子,好好的豬一到你們那裏就死了?走,我倒要看看真他媽活見鬼了。

陳昌福一去,周四香一個人在家提心吊膽了一下午,晚上《新聞聯播》播二遍了才回來。不等周四香問,陳昌福就開腔了,是逼了痧,我去把豬頸脖一摸,燒得滾燙,就找把鉗子把幾個豬的兩個豬耳朵都夾兩個缺,把烏血一流就能吃潲了。我跟他們說,豬是血財,拉來來去,好豬都要折騰成病豬,先觀察兩天,真有啥問題,我全額退錢,死了的這兩個豬,不可能你們一點責任都沒有,我們三家各自舍一半。他們答應要得。

過了兩天,陳昌福兩口子懸著的心才輕鬆下來,買豬的兩家人說,豬已開始吃飽潲了,下一場一定把錢帶到吉祥茶館。

五天過後,雖說除去針藥費兩千一百塊錢收到了,但心裏仍覺不痛快。尤其聽到茶館裏喝茶的人說,陳麻子,你要是真的賣了豬買房子接媳婦的話,不明不白死了兩個豬,肯定不吉利,最好把這樁婚事罷休了另外說。陳昌福的腦殼裏也冒出個這個念頭,但一想起已在李木匠的女李麗身上花去的一萬多塊錢,心裏雖別扭得慌,但嘴上卻回答道,現在都啥年代了還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

回到家,見不常來的幺舅母子正與拉著風箱煮飯的周四香說話,就想知道姊妹倆談的是啥內容。腳剛跨進灶屋門,周四香就喊他,趕緊去菜園地扯把蒜苗回來。

小舅母子立刻偏過頭來跟他打招呼,陳哥回來了。嗯,走得快啊!這回買房這位小舅母子比其他幾個姨姐姨妹要大方些,借了五千塊錢出來,陳昌福對她要親切得多,說完就回頭出門往菜地裏走。

令他沒想到的是,快到菜地的時候,一條青竹飆蛇攔腰橫在路上。於是就蹬腳吆喝仍一動不動,撿坨泥巴甩過去,還是不走。咦----你今天非要跟我作對,就別怪老子不客氣啊,回頭就小跑到屋拖把鋤頭又趕轉來,那家夥仍一動不動橫在那兒。陳昌福照準七寸處狠狠挖下去就成兩截,腰身擺了兩擺就不動了。陳昌福索性照準腰身再挖兩截,就近刨個坑埋了。此刻,他一下子感到後怕,腿肚不由自主地打起顫來——日他個媽,你說這個季節,哪來的蛇呢?

等把蒜苗扯回去,周四香就埋汰起來,你說這半天來回折騰個啥,扯把蒜苗半天回不來。陳昌福說,我碰到根蛇,打死埋了。你咋把它打死埋了,那東西可邪氣得狠呢!小舅母子接過話說,有啥邪氣哩,城裏的人還吃蛇呢,一根活蛇逮到城裏去要賣一兩百塊吔。

不一會兒,飯菜就端上了桌。一邊吃一邊說話,話題很快就說到了陳子明的婚姻大事上了。陳哥,我今天是姐姐和妹妹喊我來的,隻想給你說句話。陳昌福笑著說舅母子,當姐姐姐夫的早就盼著你能來我們家耍個兩三天,如果單為說句話跑一趟……你說說看是句啥話。

幺舅母子把嘴裏那片肉咽下去了才說道,他們的意思是……賣豬籌錢買房子結婚是好事,可尚好的豬賣出去死了有破敗就不吉利,不如趁早把李家這樁婚事退了另外說。

另外說?要得啊!打發李家屋頭那一萬多塊錢就要不回來了?如果你能幫忙要回來,我們就說你介紹的那個。幺舅母子想不到姐夫說出來的話這麽難聽,臉色一下子就麻了下來,陳哥,我並不是想貪圖掙你們家媒人錢,是為你們一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