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真的不想聽,他想忘記那天,忘記那件事,忘記那個人,但是他忘得了嗎?那個人就住在對麵那棟樓裏,那棟樓的人一般都會走西門,小磊每天寧肯多走幾分鍾的路,也要繞到東門回家,他怕碰見那個人。他不斷說服自己,那個人不敢再動手打他,但他怕見到那張滿臉橫肉的臉,怕見到那雙眼角下垂的三角眼,怕見到那個謝了頂的半拉光頭。可就算見不到那張臉、那雙眼、那半拉頭,這些可怕的東西還是會鑽進夢裏唬他。
過去最愛過周末,現在最怕過周末,特別是下午五六點鍾,樓下傳來孩子們快樂的玩鬧聲,夥伴們給他打電話、發微信,一遍遍地叫他去踢球,他總是借口學習緊張沒時間,可他哪裏有心思看書?他抱著手機,玩FIFA世界杯,他的手指很累,眼睛很累,腳卻很癢。
又是周末,爸爸說,下樓玩玩吧,別總在家憋著,會憋出毛病的。
小磊嘴上哼哼唧唧答應了,卻還是賴在**不動彈。
爸爸又說,你先下去,我收拾收拾也下去,陪著你。
小磊丟了手機,說,你下去可以,但別總看著我,整得我跟個媽寶似的。一邊說,一邊換好球衣,抱著足球下樓了。
小夥伴們熱烈地歡迎久違的小磊加入。
爸爸沒有進廣場,他像月亮繞著地球轉一樣,視線穿過茂密的樹叢幾乎不間斷地盯著小磊。
大概七八年了,小磊都是獨自下樓玩,但是自從小區出了這件事,所有孩子家長都不敢放孩子單獨下樓了。
和幾個家長一聊天,爸爸才知道,原來有位智勇雙全的朝陽大媽,給警察提供了破案的關鍵線索。爸爸趕緊細細打聽,立刻就見到了正在院子裏遛彎的張阿姨。
張阿姨爽快地說,嗨,謝什麽謝!我也有孫女,家家都有孩子,出了這樣的事,不早一天把他揪出來,大家心裏都不踏實。
正說著,小磊緊張兮兮地跑過來。
爸爸忙說,正好,快來認認這位張奶奶。
小磊禮貌地叫一聲,張奶奶好!馬上壓低嗓門在爸爸耳邊說,你看那邊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丁千一的……
順著小磊的目光,爸爸看到,一個女人坐在廣場邊的石凳上打電話。
爸爸說,我也沒見過,你不用理她。
小磊說,她拿著手機偷拍我們,咱們回家吧。
張阿姨也往那邊看,說,沒錯,還真是她。原來是長頭發,梳著個馬尾辮,打完人,就把頭發剪成這個樣子,哼!她女兒的辮子也變了樣兒,就差換書包了……
爸爸安慰小磊,別怕,她拍就讓她拍,你留意些言行舉止,別被人抓住把柄。
小磊不安地回到廣場。
白娟掛斷電話,又舉起手機對著孩子們。
張阿姨說,她這是想幹什麽!走,咱們去看看!
見爸爸和張阿姨過來,白娟突然站起身,慌慌張張地把手機往身前的包裏一塞,踉踉蹌蹌地朝小區西門方向走去……
小磊一天比一天更加敏感、多疑,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讓他膽戰心驚。
那天小磊放學回家,爸爸正在廚房做飯。
小磊直奔廚房,緊張兮兮地問,誰把我的足球放門口了?
爸爸說,什麽足球啊?
小磊指給爸爸看,爸爸心裏微微一震,那個足球是小磊幾個月前踢壞的,漏了氣,早就扔掉了,怎麽可能自己跑回來?
小磊說,我記著當時直接扔樓下垃圾桶了,你說,到底是誰撿了,幾個月之後又送回來呢?
又一天早上,小磊的山地車突然沒了氣。他慌忙拿來氣筒打氣,一邊打一邊漏,他丟下氣筒,顧不得洗手,朝家裏喊,上學要遲到,我坐地鐵去了。正是早高峰,排隊等了三四趟地鐵,好不容易才擠上去。車廂裏開著最大通風量,吹得他一陣寒噤,怎麽說沒氣就沒氣了?昨天放學騎回家還好好的。
爸爸媽媽盡量刻意淡化這些靈異事件,但他們知道,小磊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他到底是個孩子。這麽長時間了,丁千一就是不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