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得來不易。廚房抽油煙機轟轟轟,衛生間洗衣機轟轟轟、排風扇轟轟轟,客廳空氣淨化器轟轟轟……購買的時候,都說是靜音產品,但成一杲明白,所謂靜音隻是宣傳的噱頭,隻要不是噪音就謝天謝地了。過去他還將就著能忍,現在他越來越忍不了這持續不斷的40分貝、50分貝、60分貝,當然更受不了心驚肉跳的更高分貝。他的眼耳鼻舌身意之中,惟有耳的功能在不斷提升,靈敏到可以聽到很細微或很遠的聲音,比如兒子房間裏網課老師講課的聲音,翻書寫字的聲音,比如筆記本電腦硬盤轉動的聲音,吸頂燈的電流聲,他確信並非幻聽。
安靜難得,心靜更難得。他決定和老婆溝通一下,當然不是成都的事。但如果僅僅把性作為治療和預防前列腺疾病的手段,似乎是極為不妥的,更何況,僅以治病為目的,老婆也未必肯將就,就好像當他說出“幫我捏捏肩膀”被拒一樣,說“幫我治治前列腺”十之八九還是被拒。得找到根源。成一杲對根源並非一無所知,絕不是說怕孩子撞見、累得動彈不得、這幾天不方便這麽簡單,甚至不是真正的性冷淡。一個習慣了主宰家裏一切事務的女人,她不肯被一個被她主宰的男人壓在身下,既然不能主宰**,那就主宰不要**。成一杲是這麽想的。他覺得他很窩囊,但他並不想去主宰別人,能做自己的主都不容易。
兒子學習,咱們一起出去散散步?成一杲說,他用了疑問句,他不該用疑問句。
怎麽?今天不寫了?是該走走,看你的肚子,去吧,別忘把垃圾倒了。
成一杲愣了愣,拎著垃圾出了門。他不喜歡微信聊天,雖然他的文字可以寫得很精準很到位,但讀的人未必能讀得很透徹很明白。但今天他也隻能用微信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多溝通多交流。成一杲一個字一個字輸入後又刪了,想了想,寫道,我們好久沒有好好說說話了。看了看,再次刪掉,改成,想和你說話了,下來聊聊唄。
過了一會兒,收到了回複,累一天了,有什麽事兒就說吧。
抬頭望望天,西邊湛藍湛藍的天空掛著一彎新月,它的右上方剛好是一顆星星,不眨眼的星星是行星,成一杲想,大概是金星吧?他隨手拍了下來,發給老婆,說,多像一個頑皮的鬼臉兒啊!
老婆沒有回他。他思忖再三,寫道,兒子大了,咱們也快老了,趁著還能動,也該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了。他又刪掉最後幾個字, 把“自己的生活”改成“二人世界”。
想什麽呢?你腦子裏就不能有點兒別的?
對於夫妻來說,腦子裏沒有這個才不正常吧?更何況,我並不是腦子裏隻有這個沒有別的。
是,誰知道你的腦子裏天天想什麽?我可不敢打擾你影響你妨礙你,以後你成不了大作家會怪我的。
這跟成不成大作家有什麽關係?
我結婚是找一個丈夫,不是找一個作家。你成不成大作家跟我沒關係,跟孩子也沒關係,那隻是你一個人的理想,不是我們的理想,所以我們的目標是不一致的。
你找一個丈夫,恐怕沒有哪個男人沒有其他身份吧?就算你的丈夫不是作家,但他也許是律師、醫生、法官、高管、高官、民營企業家,不是嗎?假如我是一個朝不保夕的無業遊民,恐怕你也不會嫁給我吧?
你看看誰像你一樣,人家上班是律師、是醫生,但下班就是丈夫、是父親。你上班知道履職盡責,下班回家卻忘掉職責是什麽了。
我在家也算盡職盡責了,我寫作用的時間就是你刷手機的時間。更別說你的上班時間占用了多少下班時間。
你以為我那麽願意逞強好勝,我當然希望我的男人有本事,可以養活我,那我就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好了。我不出去工作,你掙的錢養活得了這個家嗎?看看你那可憐的工資,還有更加不值一提的稿費,還不夠兒子兩個小時的補課費,你說說你是為這個家嗎?你就是為你自己,你這麽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如果我寫得更多更好,如果有一天能像莫言、像劉震雲、像餘華、像蘇童、像梁曉聲那樣,稿費還是問題嗎?
你以為你誰呀?你寫作是想掙錢嗎?如果想掙錢,根本不用做到他們那樣,比他們掙得多的大有人在,不說別的行業,就說你們寫作,掙得盆滿缽滿的也有的是,劇本、網文、暢銷書,哪個都比你掙得多得多。
成一杲覺得完全跑題了,他調整一下思路,寫道,好吧,我可以嚐試轉轉型,想辦法往影視上轉化一下。
我說的根本不是這意思,我不是不讓你寫。你看看你,一會兒怕吵,一會兒這兒疼那兒疼的。成天一動不動趴在電腦前,頸椎受得了?腰椎間盤受得了?你不肩膀疼誰肩膀疼?我就是個粗手大腳的人,洗個碗還能磕碰出豁口,你讓我給你捏,我真怕給你捏壞了。等你哪天落下病,不能動彈了,你讓我咋辦?我背也背不動你,我不可能拋下工作天天伺候你。還有,你讓我安靜點,可我幹起活兒來就是動靜大,我沒辦法像你一樣躡手躡腳小心翼翼。說真心話,我也看不上你那樣,不像個大男人,像是林妹妹。
唉,真可謂條條大路通羅馬,不管說什麽,最後都是殊途同歸。成一杲想,我不是大男人,我像成天哭鼻涕抹眼淚的絳珠仙草,你就像個女人了?再繼續說下去,恐怕就要解體了。
天空之上新月和金星交相輝應,扮成鬼臉兒,好像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