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韶鋒醒過神來,人已經走出了部隊大院有幾十米。各色店鋪的霓虹閃爍讓他覺得有些刺眼,馬路上川流不息的引擎聲更讓他的耳朵無比疼痛。

林韶鋒回想了一下,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從“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燈光球場離開的,隻記得那劈頭蓋臉而來的斥責。他這時才覺得如此委屈,甚至感覺這個悶熱的夏夜有些冷了,要不怎麽從心裏往外麵打著寒戰呢?他抱住了自己的肩。我的工作不能說不努力,甚至到了沒白天沒黑夜的地步,為了把事情辦好,把任務完成好,自己不惜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不惜對張煥新這樣的跳梁小醜低三下四。但是,我麵對的是“陰謀”,陽光燦爛的我怎麽能夠想象得到那些陰謀詭計呢?往深裏說,我根本就不應該一切都聽候別人的調遣,稀裏糊塗地當了處部幹事,又稀裏糊塗地當了宣傳科幹事,現在自己活該稀裏糊塗地掉進陷阱。

林韶鋒稀裏糊塗地想著,稀裏糊塗地走進了理發店。

“哥,您先這邊兒坐。”店裏一個小夥子一邊給客人理發,一邊招呼著林韶鋒。

林韶鋒依舊有些稀裏糊塗地坐到了已經塌陷了半邊的沙發上,順手扯過一本什麽磨破了皮兒的時尚雜誌,胡亂地翻看著。

空調櫃機的冷氣正吹著他的頭頂,他也沒有覺得。小夥子卻注意到了,停下手裏的活兒,走到櫃機前,用手直接掰了一下扇頁,問,“哥,不吹了吧?”

林韶鋒抬起頭來,停頓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說,“謝謝了。”那小夥子就接著在客人的頭上忙活起來,還一邊同客人扯著閑篇兒。

林韶鋒這才暫時忘掉自己那點兒事,注意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夥子。

他好像叫冬生,給自己理過五六次頭了吧,軍人頭理得勤,大概半月二十天就得理一次,那麽冬生來這家店最多也就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吧。林韶鋒記得,第一次,店老板把他領到自己麵前,說他是自己的侄子,剛來不久,能不能在自己的頭上練練手,因為軍人的頭發簡單些,就不收錢了。林韶鋒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倒不是可以省下那幾塊錢,誰不都有第一次?

林韶鋒看著冬生手中的剪子和電推子在客人頭上熟練地操作著,他現在的手藝不說爐火純青吧,也算遊刃有餘了。而那次,冬生卻緊張得不得了,從鏡子裏都能看出他額頭上沁出的汗水……惟手熟耳。可為什麽就沒人給我一次練手的機會呢?

“哥,該您了。”冬生接過客人遞過來的錢,放到前台的盒子裏,在一個本子上隨手寫了幾個字,再走回來,撣了撣椅子,等林韶鋒坐好,又換了一塊兒新圍布給他圍好,說,“哥,天這麽熱,給你剃短點兒吧?”

林韶鋒點了點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隨你了。”

冬生愣了一下,笑了,“哥,您說的這話我好像在哪裏學過,是《庖丁解牛》裏的吧?不過雖然我在你頭上動刀動剪的,不過你可不是魚肉。”

林韶鋒苦笑了一下,自己怎麽就冒出這麽一句話呢?此語並非如冬生所說出自什麽《庖丁解牛》,而是《史記·項羽本紀》講到鴻門宴時,沛公劉邦借“起如廁”之機與樊噲商議如何逃走,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眼下,自己麵對的不正是任人宰割嗎?張煥新等人磨刀霍霍,甚至連陸主任也推波助瀾,自己有何還手之力呢?難不成隻得來個“何辭為”麽?

冬生拿著電推子,卻一直沒有動手,“哥,我看你氣色不好,心神不定的,是不是遇上什麽煩心事兒了?”

林韶鋒這才把思緒從公元前拉回到現實,歎了口氣,說,“我現在真的是放在砧板上的魚肉,不過舉刀的不是你罷了。”唉,說這些幹嘛?冬生,一個十八九的孩子,能懂什麽呢? “噢,你剛剛說理短點兒是吧?好的,短點精神,越短越好。”

冬生一邊下了推子,一邊看了看鏡中的林韶鋒,“要是別人都舉起刀來了,你為什麽還要繼續躺在砧板上當你的魚肉呢?”

林韶鋒有些驚訝了,他也看著鏡中的冬生,清秀、稚嫩,嘴唇上剛剛長出一層細密的絨毛,顯得那麽單薄和無力,甚至可以說是柔弱。

“不是有句成語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嗎?有時候,你明明是被逼到了牆角,卻可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林韶鋒更加驚訝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甚至“負隅頑抗”,雖然我知道的成語比他多,但是如果不是他,我為什麽一個都想不起來呢?而他,並沒有如我這般苦思冥想,隻是非常專注地在給自己理發。

“哥,我看得出,你不是個惹事兒的人,可要有人惹了你,你也絕不能怕事兒,您說我說得在理兒不?”

林韶鋒此時已如醍醐灌頂般地全身通暢了,他和鏡中的冬生對視了一眼,那眼神是那麽清澈、透明、幹淨、輕鬆、平和。

“依我看,你說的‘別人’舉起的也未必就是刀,也許隻是嚇唬嚇唬你。”

未必就是刀?真的,他們那些雕蟲小技怎麽會是刀呢?的確,是我心裏害怕了,我怕他們不服,我怕觸及矛盾,我怕工作疏漏,我怕不能勝任,我怕在半年之後回到處裏,不是,是回到科裏。正是因為這些“怕”,我退縮了,我不是束手無策,隻是因為我退縮了,我放棄了抵抗!

林韶鋒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端詳著眼前的“孩子”,冬生微笑著,有些拘謹和慌張。林韶鋒甚至不相信,剛剛這些話是從他的嘴裏汩汩而出。可細細回味一下,冬生也沒有說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來,卻是句句捅到了自己的心眼兒裏。或許,這就是當局者迷?

林韶鋒站起身來,一把扯掉了圍布。

“哥,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嗎?”冬生顯然被搞懵了。

“不,冬生,你說得太對了!我現在豁然開朗,這頭我也不理了,我得回去處理一下手頭的事兒。”

“哥,有再大的事兒,您也得不能剃個這樣陰陽頭出去吧?再說,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啥事兒,不也得等明天處理啦?”

林韶鋒看看鏡子裏的自己,開心地笑了。“好吧,那就請你繼續為我剃掉這三千煩惱絲吧!”

第二天一早,林韶鋒徑直走進陸瑞學的辦公室。“主任,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把舞蹈隊的事情處理好,因為既然這事兒交給了我,我一定要善始善終地完成任務,除非您現在就把我調離政治部。”

陸瑞學讚許地點點頭,“小林啊,火氣還那麽大啊?昨天批評你狠了點兒,可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做嗎?”

林韶鋒點了點頭,“主任,我想明白了。”

陸瑞學樂了,“明白就好,那我給你支幾招兒。”

林韶鋒也笑了,“主任,您昨天已經給我支過招了,現在您就不必再重複了吧。如果今天我還不能有所起色,那就真對不起您這出周瑜打黃蓋的戲了。”

陸瑞學哈哈大笑起來,“孺子可教也。本來,我今天還要找個別人談一談的,畢竟有的人可能是老人兒了,有號召力、有影響力,能反麵帶動人,也就能正麵帶動人,我還想著請他幫著你招呼招呼人,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一些工作經驗。但現在看來,是不是暫時沒有必要了?”的確,這些話陸瑞學昨天就要同張煥新談,卻被人打斷了。

林韶鋒打了個立正,“主任,謝謝您,請您放心,我不會再讓您演揮淚斬馬謖的戲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