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這天,董希望上班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其實,工作還是那麽多,過去無聲無息地也就幹完了,現在他把這點兒事做得風生水起,怎麽繞、怎麽費事、怎麽張揚他就怎麽來。比方說,一個電話能解決的事,他必須一溜小跑地爬樓梯,氣喘籲籲地到人家辦公室當麵說,這個過程中,他很有可能就被哪個局領導撞見了,大家也都覺得他是個大忙人,每天每忙得不亦樂乎。
下班他也盡量走得晚些,起碼也要等辦公室的同事們都走了。這樣一來,他趕到學校接娟娟也越來越晚,娟娟成了學校傳達室的常客,保安叔叔們都能叫上她的名字來。唉,一想到娟娟每天都在傳達室裏盯著那個顯示屏,盼著他出現在校門口,董希望心裏別提多不好受了。這天,他接了娟娟,就對她說,她的生日快到了,等到周末,帶她去照藝術照。女孩子誰不愛美啊?娟娟一聽,噘著的嘴頓時咧開笑了。看著娟娟蹦蹦跳跳地朝公交站台跑去,他想,有這個必要嗎?看看歐陽虓,他沒家沒口的,每天還不是一分不差地到點撤退?
董希望暗暗給自己鼓勁,這麽個精神狀態是必須的。更何況,他還得到消息,局裏恰巧有一個副處級幹部退休,空出了一個副處調的位子。副處調不是副處長,但管他有“長”沒“長”呢,給個車位就行!
於是,董希望就開始期盼著能快一點兒動幹部。可是,他又覺得沒有十足的把握,就又盼著能緩一緩,等把功課做足了。他那顆懸著的心更是折騰得七上八下。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幹部處的王處長因為神經性頭疼住了院。唉,看來,一時半會兒局裏不會有什麽大動作。
失望的董希望卻在這裏看到了一線希望。
一下班,他就直奔了醫院。
在醫院門口,他買了個碩大的果籃。這果籃的價格讓他心疼,要是時間富裕些的話,他寧肯繞遠去趟家樂福,哪怕是居民區的水果超市也好。醫院門口,簡直是個宰你沒商量的地方。可是他哪裏還顧得了這麽多!
王處長正吃著晚飯,見到董希望,很是意外,楞怔了一下,忙停下筷子,喊他過來坐。
病房裏亂嘈嘈的,董希望遲疑著走近了些,他覺著自己來得很不是時候,還不如繞一趟家樂福,買些像模像樣拿得出手的營養保健品。他尷尬地把果籃放到地上,那裏已經堆了不少更高大上的各色禮品。
沒有地方可坐,董希望垂手而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硬著頭皮說:“王處,別耽誤您,您接著吃,要不一會兒飯該涼了。”說完了,卻還站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
王處長當然知道他還有要緊的話說,他甚至能猜到他要說些什麽,既然來了,這些話不說完,他是輕易不肯離開的。可這兒並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場所啊!
他吃了一小口飯,一邊細細嚼著,一邊自嘲說:“唉,不過就是加了幾個班,這身體就先鬧起了別扭。要我說啊,這人一上年紀就是不中用啦,得早點兒給你們讓位置啦!”
“瞧您說的,您怎麽就算上了年紀?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生病,就是身體給你預警,說明您身體透支啦!”
“唉,怎麽不是上了年紀?我記得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對!您真是好記性!”準確說,董希望的生日是年底的,離三十二歲還差著十個月,顯然,王處長隻記住了他的出生年份,可他真心覺得,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
“在你這個年紀,我還當秘書,那個時候寫材料,常常是好幾天白天黑夜連軸轉。人不服老不行啊!”
“您可是正當年,您現在是領導,不光身體累,關鍵是心累。身體累了,睡一覺就緩過來啦,可心累就不一樣,您看,您這頭疼可不就是費腦子費的。”
“嗯,你說的這個我讚成,我寧肯去挑幾擔子水,出幾身臭汗。你說心累,我這心能不累嗎?說起來,幹部處是個香餑餑,別人都以為有多大權力,其實,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你也知道,咱們局這幹部梯次就不合理,人才嚴重斷檔,真不知當初的人是怎麽想的,要麽不進人,一進人就是一撥一撥的,進來的時候還好說,可幹部隊伍是金字塔,大家怎麽可能齊頭並進?結果就成了一個筐裏的螃蟹,你撥拉我,我撥拉你,鼓鼓著眼,吐著泡泡,幹著急!等熬到退休,這一撥人呼啦一下都不見了,就好像突然來了個斷崖。還有這幹部檔案,問題也不少,底子就沒打好,管理上也是時緊時鬆,搞得遺留問題一大堆,現在要一下子解決,唉,怎麽可能?所以說,能不操心費神嗎?既要解決眼前幹部的晉升,又要著眼長遠建設梯次合理的隊伍,還要回過頭處理這些曆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