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疫情逐漸穩定下來,人們像是看到了希望,就像當年戰勝SARS一樣,那一天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護城河邊跑步、走路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已經摘掉口罩。有些人已經是熟麵孔了,熟或者不熟,並不妨礙大家彼此點點頭、招招手,會意地笑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

趕公交車上班的人越來越多,陸米米的公司也基本恢複正常,隻是他所在的部門主要是同國外打交道,而國外的疫情一天比一天嚴重,他雖然已經上班,卻還是沒什麽事情可做,既不能請進來,也不能走出去。他正想著要不要組織一場雲會議。

突然接到許總的電話,複工了嗎?

陸米米說,早就正常上班了。

那好,再過十分鍾,我就到你公司樓下,咱們見個麵。

這是疫情發生以來,第一個提出要跟他見麵,但又不是非見不可的人。

望著空空****的辦公室,陸米米很想找個人聊聊。這個人不應該是許總,但他還沒想好能約誰,人與人依舊保持著一米以上的社交距離,如果不是必須,就算再好的交情,也難張這個口。

現在許總挑了這個頭,當然不是為了多深的交情,陸米米想起許總的那個“值”字,他冒著風險來一趟,一定認為是值的。他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什麽呢?拒絕?或者婉拒?無論如何都是不妥的,況且人家就快到樓下了。

陸米米說,歡迎,不過,寫字樓你進不來,我出去吧。我們對麵那家賓館的一樓,有個茶室,去那裏坐坐吧,停車也方便。

他沒有說,那個茶室外麵,是個露天平台。在室外坐坐,會更安心些。

他戴好口罩,往兜裏塞了一包酒精消毒濕巾,從電梯按鈕旁的抽紙中抽出一張,卷成一個硬硬的細筒兒,按了下行的按鈕。這個小紙筒兒,他一直拿在手裏,一直過了馬路,一直進了賓館。

這確實是一次突然襲擊,不但事先沒打招呼,許總身邊竟還跟著個女子,妝化得有點兒濃,直到摘掉口罩,陸米米也沒能看出她的年紀。

許總介紹說,這位是誰誰的媽媽。誰誰,知道嗎?

誰?陸米米根本沒聽清這個名字。

Hán Bīng。許總放慢語速,重重地發出這兩個音。

Hán Bīng……陸米米輕輕重複著,腦子裏飛快地搜索著與這兩個音相關或相似的人,可什麽也沒想起來。出於禮貌,或者說出於對自己無知的掩蓋,他拚命地點了點頭,好像聽到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似的。

咱們坐外麵吧,今天陽光不錯,正好曬曬太陽。許總,喝點兒什麽?這裏的普洱不錯,來一壺熟普還是生普?

我不喝茶。許總說。莉莉,你看你來點兒什麽?

有咖啡嗎?莉莉問。

服務生長著一張粉嫩的臉,掐一把能掐出水來似的。他搖了搖頭。

陸米米說,咖啡,怎麽會沒有?

服務生說,現在疫情,隻有速溶的。

速溶的可以嗎?陸米米問莉莉,他也不想去搞明白,怎麽疫情就不能有現磨咖啡,反正隻要提到疫情,似乎一切都變得合理。

莉莉說,那就算了,隨你吧。

許總說,給我來杯白開水。

服務生搖了搖頭,說,沒有。

陸米米的頭就有些大,可他又絕不會對一個沒經驗的服務生發脾氣。他對許總和莉莉抱歉地笑笑,要不,咱們換一家?

許總說,就這兒吧,隨便喝點兒什麽,喝什麽不重要。

陸米米交代一臉無辜的服務生,那就一人一杯熟普洱,可以續杯的。又轉頭對二位說,那就客隨主便啦。

他突然想起什麽,從兜裏掏出酒精濕巾,揭起塑料密封蓋,扯出一角,放到了桌子上,說,擦擦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