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的後半場沈未晴吃得索然無味,盤旋在腦袋裏的隻有“國際部”三個字。填飽肚子,見四位長輩還有許多話要聊,她更沒有奉陪的意思,提前離席。

客廳飄散著一股酒氣和飯菜的味道,書房裏又有福多睡覺,她不知道該去哪,轉頭見江榆楷也離開餐桌,對她示意。

她猶豫一刻,還是跟在後方,進了他的房間。

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仍是那些差不多的家具,擺放位置卻和原來不再相同,沈未晴不太適應,在房間裏巡視。

她的目光順著一路蹤跡落到他的書桌,攤開的厚厚一本淺藍色題冊上滿是英文,還有簡單的批注,旁邊堆砌的幾本書,側封是《新托福考試官方指南》《新托福考試全真模擬考題與精解》,還配有一本綠色的單詞書。

看到這些證據,沈未晴才像清晰認識到,飯桌上說的那些不是玩笑話。

江榆楷的外語成績一直可圈可點,哪怕是請她補課的日子裏也從未在英語這門上犯過愁,雖然他不像沈未晴一樣來往於各項賽事,斬獲許多大獎,可無論是發音還是詞匯量,沈未晴甚至自覺遜色於他。再加上國內名校的文化課底子,選擇留學這條路,對他而言算是一種捷徑。

她笑出一聲。

“原來你那天說的‘很遠的地方’,是這個意思。”沈未晴如夢初醒,江榆楷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毫無意義的假設,有它隱含的前提,“什麽時候決定的事?”

“最早有這個想法,應該是你比賽回來吧。”江榆楷說。

“那麽早?”沈未晴回憶當時的蛛絲馬跡,深吸一口氣,音量不自覺高幾個分貝,“但你一個字都沒和我說過,明明那之後我們還……”

江榆楷側靠在門邊:“那時候隻是瞎想,沒覺得有多可行,就沒跟你說,真的做決定是後來一段時間了。”可從那開始沈未晴便一門心思撲在許星轍身上,哪還有功夫考慮他,再接下來陷入冷戰,更沒有說的機會。

沈未晴無法接受。

如此重要的大事,影響到他未來的前途甚至是一生,他知道、他父母知道,她的父母也知道,隻有她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其中固然有其他人的疏忽,更有他的隱瞞。

“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一聲。”

“你現在知道了。”語氣生硬的顯然是賭氣。

沈未晴望向江榆楷,鮮少聽他這樣對自己說話,表情不可置信:“但是你……”

“你在生氣嗎?”江榆楷打斷她。

沈未晴的表情停留在質問的一刻,尚未構思好的回話被他一句堵回腹中。

生氣?她斟酌起這個字樣。江榆楷做自己的決定,她不具備任何生氣的立場,可剛剛翻滾的情緒,分明就是一股怒氣。

她答不上來。

沉默等同於承認,江榆楷又道:“當初你不也是這麽通知我的?我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隻用最後等一個通知,就好像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你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說來說去,這仍舊是梗在他喉嚨裏的一根刺。

可是遇上這樣的事,誰又能寬容大氣。

沈未晴說不出是反駁還是狡辯:“至少我當時第一時間……”

江榆楷可沒心情聽她更多的理由,說得再天花亂墜,最後的意思不過是“她喜歡許星轍,而他什麽也不是”。

他笑出來。

“你不怕被他騙了嗎?”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了解許星轍的為人。許星轍不是這種人。說不定騙人的其實是我而不是他。

沈未晴的腦中一時間閃過無數個回答,可在江榆楷麵前,哪個都說不出口。他踱步到沈未晴跟前,低下頭看她表情的細微變化,更是想知道向來能說會道的她,即將用什麽不容置喙的理由反駁自己。

她仿佛不打算繼續深入,與他對視,卻又在逃避話題:“那你學托福是打算去美國還是……”

沒有一個字是他想聽的。

江榆楷兀地側頭,封住她的話。

沈未晴驚得渾身一抖,麵色怔忪,忘了推開他。

“如果你不想我走,那就直接說啊。反正還沒開學,隻要你說,我現在就出去告訴他們,我不走了,我陪在你身邊。”

“江榆楷……”無措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盯著他,紛繁的呼吸在麵前,竟吹起心底壓抑的零星塵埃,但沈未晴知道她不會那樣說,他可以賭氣,她卻不能拿江榆楷的前途開玩笑,“你不能這樣。”

“那你要我怎麽樣?”他壓住嗓子,不讓情緒把這句話放大,擾到屋外愉快聊天的人。

“小雨傘,你就沒有一秒鍾想過我嗎?你現在住在樓上,我的房間裏,看見那個位置,你就不會有一秒鍾回憶起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嗎?”

他們的回憶那麽多,幾天幾夜都數不完,對於沈未晴而言,他和許星轍之間,被選擇的永遠隻可能是那個人嗎?

憑什麽——

他一點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