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你還記得當初你頂替的那個三驢子嗎。我們村的,大名張寶柱。”
“記得呀,怎麽啦?”
“今天早上你走之後,這小子來找我了,問我要不要車。我問咋回事,他就跟我說。咱縣那個邱子,邱積善知道不,供銷社欠他運費一直沒結,現在打算拿舊車頂賬。三驢子現在跟著邱子的侄子四虎頭幹事,四虎頭現在幫著邱子管運輸公司,結果到那一看呀,全是些個老車破車,而且是大大小小型號也不整齊。邱積善那運輸隊用的都是半掛,最小的也是六輪的大卡。老解放老東風勉強能要,可那些個130、嘎斯、還有輛皮卡,實在是沒啥大用,所以邱積善就讓四虎頭把這些小車處理掉,價格很便宜啊。至於司機,四虎頭把好的都挑走了,看不上的還剩下幾個。小遠,機會呀這是。”
“三驢子的話能信?”
“三驢子以前是不咋地,可現在人家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都騎上著摩托,腰裏別著BP機啦。”
“青山哥,你跟我說實話,這件事你咋就那麽上心呢?”
“小遠,我跟你說實話吧。一開始我也不信三驢子的話,可是後來我跟著他去了供銷社那,我看見那輛皮卡了。說是八成新,其實能有九成新。有個司機偷偷告訴我,那車買來之後基本沒怎麽用,其實就跟新的一樣。四虎頭要價八千,三驢子說他能給說說,大概能便宜個一兩千塊的。我琢磨著,要是能便宜到五千,咱們一個隊的哥幾個湊湊還真差不離。那幾個司機都買斷了,跟供銷社沒關係了,也正想找個賺錢的地方。好的咱撈不著,矬子裏拔將軍,挑個差不多的先用著。等有了錢咱們自己學車本子之後就自己開。別看那皮卡不如貨車裝得多,可一個也頂好幾輛板兒車了,關鍵是快呀。再說這跟新車似的,各項花銷也比舊車少多了不是。咱這運輸隊將來得成運輸公司,沒貨車那叫啥運輸公司呢,小遠你說是不是。”
張青山的話讓陸遠心動了,他明白張青山的意思,也覺得沒準這還真是個機會。
“那咱去看看,如果真能五千拿下,那咱就買。”
“好。”
一見陸遠答應了,張青山是滿臉的喜色。他畢竟是當過裝卸隊長的人,歲數也比陸遠大不少,見識自然也比陸遠多。二狗子和狗剩子見陸遠都答應了,也就不再說什麽了。按照以往的經驗,隻要張青山堅持的,一般都能幹成,何況張青山已經把話說透了呢。出廠價四五萬的新皮卡車,八千塊就賣,不講價都是大便宜了,何況還能講價呢,這好事上哪找去。
“陸遠,吃飯啦。”馬愛霞在喊。
陸遠一擺手說:“走,吃飯去。”
到了吃飯那屋,桌上果然隻擺著熱好的菜,至於新菜是沒有的,因為馬愛霞不會做。
“這些硬菜是從小馬家帶來的,我再炒幾個素菜去。”陸遠說完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的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菜,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的。看著這些,陸遠的心裏又像紮了一根針,不用猜都知道,這些菜肯定是潘潔提前預備好的。現在,陸遠有點後悔讓潘潔走了。
新炒的菜端上桌,張青山想給陸遠倒杯酒,不料卻被他推辭了。張青山知道陸遠心裏有事兒,也就沒再勉強他。
下午四點,陸遠送走了馬愛霞之後,一個人低著頭在院裏溜達。他的心很亂,一會興奮,一會慌張,這感覺就像坐進了高考的考場裏一樣。成敗皆不可知,也不敢預測,一切全憑實力和運氣。陸遠知道,自己麵臨這人生中的又一個重要的抉擇。他很想把這件事說給師父、師哥和李宏偉聽,但最終他還是壓住了這個念頭。
“我不能總靠別人,終究有一天我得自己拿主意。反正事情還沒譜呢,先看看再說,看看再說。”
第二天上班之後,汪裕順簡單地開了個會,隨後陸遠就讓張青山、二狗子和狗剩子,帶著另外兩個兄弟一起給富民街裏的四姐和另外幾個客戶送貨。因為是馬愛霞聯係的客戶所以她得負責押車,陸遠推說有新客戶需要聯係,就沒跟著去。
跟汪裕順打了招呼之後,陸遠準備去供銷社,臨走之前他把潘潔叫到陸路通宿舍旁邊的一間屋裏。他把鑰匙塞進潘潔手裏,隨後指著屋裏的櫃子說:“這裏麵裝的是陸路通的執照,公章和賬簿,都交給你了。這把是屋門的鑰匙,這把是櫃子鑰匙,這鑰匙一共有三把,你一把我一把,還有一把在青山哥手上。讓你費心了。”
說完之後,不等潘潔答話,陸遠轉身出門蹬車而去。
上午十點,縣供銷社倉庫門口,陸遠和張青山碰了頭,哥倆又等了十多分鍾,一個騎著摩托的人來到哥倆麵前。
“狗蛋兒哥,我來了。”
“三驢子,漲行市了是吧,敢叫我小名兒啦。”
“不敢不敢,跟哥逗著玩兒呢。這位就是陸遠吧?”
“我是陸遠。”
陸遠上前和那人握了握手,他終於見到三驢子本人了。這人精瘦精瘦的,穿著一身黑西裝,內襯花格子襯衫,腳蹬一雙黑布鞋,留著似是而非的爆炸頭,這裝扮堪稱土洋結合的典範。
三驢子和看門的打了聲招呼之後,就領著陸遠和張青山進了倉庫大院。偌大的院子裏一片蕭條破敗景象,雜草已經從水泥地麵的縫隙裏鑽了出來,給這破敗蕭條增添了些生機。一群群的麻雀隨著陸遠他們的腳步聲呼地一下飛起又在不遠處落下,說明這院子已經荒廢很久了。
三人七拐八拐地來到最裏麵的一間庫房門口,那裏還算寬敞幹淨,野草也不是很多,最主要的是,有一輛嶄新的黑色板兒桑停在空地上。和周圍的衰敗相比,這輛板兒桑顯得極為醒目,而更醒目的則是坐在板兒桑前不遠處的一個留著板兒寸的小胖子。
小胖子大咧咧地坐在馬紮上,手裏不停地耍著一個金色的打火機。每耍一下,那打火機就發出清脆悅耳的鋼音,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兒。小胖子是一身黑的打扮,黑色褲子黑色的皮靴子,顯得既厚實又硬朗,而他的上身卻隻穿著一件黑色半袖,鋥亮的黑皮夾克則扔到了板兒桑的前機器蓋上。在他的左腳邊趴著一隻純種德國大黑背,當陸遠三人靠近的時候,大黑背猛地抬起頭,嘴裏發出了低沉的嗚嗚聲。
“四虎頭,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買家。這是和我一個村的張青山,這位是陸遠。”
三驢子離得老遠就喊了起來,那小黑胖子伸手摸了摸大黑背的腦袋,大黑背溫順地趴了下去。到這時候,小胖子沒有半點要從馬紮上站起來的意思,雙眼也不看別人,隻是盯著越走越近的陸遠看。看著派頭和排場,即使三驢子不說,陸遠都能確定這個小胖子就是邱四虎。
邱四虎大概沒想到陸遠和張青山的都是人高馬大的壯漢,離得遠還沒啥,等離得近了才知道,得仰著頭看這哥倆。於是邱四虎這才站起身來,但他還是隻盯著陸遠看。
“白爺的關門弟子,寧曉輝依靠的大哥,你這歲數也不大嘛。”
“我今年二十了。你呢?”
“我十九,那你是哥。陸哥,您知道寧曉輝去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