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因為時差,葉知秋淩晨三點就在酒店的**醒過來,明明昨天在天上飛了一天,疲憊到極點,現在卻異常清醒。葉知秋拉開窗簾,看到夜空澄淨,幾顆稀疏的星星像鉚釘般發亮,並在每次閃爍間旋進那片深藍色幕布裏。視線往下,寬闊的馬路上空無一人,投下四周低矮民居的影子,像梵高畫過的一個場景。

披上單衣推開房門,穿過狹窄的走廊,自動感應燈依次亮起來,昏暗的燈光最後打在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上,把葉知秋嚇了一跳。那人轉過身,是一個年紀相仿的亞裔男人,相貌非常熟悉,卻完全不記得在哪見過。“借過一下。”葉知秋下意識地說了中文,那人回過頭,吃驚地點了下手頭的煙:“你是來參加科幻大會的中國作家?”“對啊,你也是嗎?”男子笑著說:“我叫陳星宇。”葉知秋一下子想起來了,陳星宇是國內小有名氣的青年科幻作家,多年前她和當時的男友參加過他的新書發布會,此後隻聽說他不斷拿獎,名氣逐漸大起來,沒想到在異國他鄉再遇上。

“我看主辦方的嘉賓名單沒有你啊。”葉知秋說完才感覺問得有點不禮貌。陳星宇倒沒表現出不悅,挑眉解釋道:“我用的英文名, Charles Chen,外國人都叫我CC。”葉知秋記起來昨天傍晚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的出口,有群自稱科幻迷的外國人問她是不是作家CC,拿著本荷蘭文的書請她簽名,到了大賽主辦方指定的酒店,前台小姐也問她,認不認識科幻作家CC先生,她都不耐煩地否定了。CC在她看來就是個輕佻的代號。

眼下,葉知秋不想和這個煙鬼夜貓子堵在樓道裏瞎扯,就推說準備去樓下大堂寫點東西準備告辭,沒想到陳星宇又接著話茬問,寫新小說嗎?如果方便可以跟我說說,國內出版社正找我推薦一個新人作家,我看你能不能幫你引薦一下。葉知秋搖搖頭說,就是寫張明信片寄回老家而已。陳星宇說,看不出你還挺傳統的,當然,寫信也挺好的,如果想找我聊科幻就來308來找我。

借著大堂裏的壁爐,葉知秋暖和了下手指,接著在茶幾上鋪開一張信紙,信是寫給張路遠的。在葉知秋受邀來參會後,張路遠本來說要請假陪她一起過來,見證她得獎,但因為公司剛接到了一筆大單,人手不夠,硬是不批假條,並允他之後職稱提一級,張路遠隻好在臨行前退了機票。

寫到最後一句“如果我這次拿獎(不管什麽獎),我們就在明年春天結婚吧,婚紗我已經想好了”,陳星宇突然出現在大堂裏,並向葉知秋大步走過來,撓著後腦勺說:“我正準備去downtown的simons酒吧,我們這屆大會的嘉賓基本都過去了,非常熱鬧,你想去看看嗎?”葉知秋搖搖頭說:“我這個人有點社恐,在國外尤其如此。”陳星宇不依不饒地說:“你知道嗎,羅伯特·海因萊因正和一大幫粉絲在那喝酒吹牛。”“是嗎?我覺得他的作品已經跟不上時代,一部不如一部。”葉知秋麵不改色地敷衍道。

陳星宇正要轉身離開,又回頭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嗎,喬治·馬丁大爺也在那裏喝酒。”葉知秋突然放下筆,站起身拾起沙發上的風衣就往外走,看陳星宇愣在原地,催促道:“趕緊出發啊,這麽晚了,人家要是喝斷片回去了怎麽辦?”陳星宇抓緊跟上。

起初陳星宇在前麵帶路,開著手機導航,嬌滴滴的女聲提示音在深夜大街上尤其瘮人,路口有幾個黑影探出頭警惕地瞄了一眼,像是在嗑藥時被嚇著了。葉知秋發現陳星宇老是找錯方向,來來回回兜了一大圈,就打開自己的手機看了眼走上去領路了,陳星宇樂得跟在後麵,並大言不慚地解釋道:“我方向感很差,從小在皇城根下長大,你知道北京城方方正正跟棋盤一樣,上北下南,天圓地方,很難迷路的。”葉知秋說:“那你怎麽寫出規模那麽宏大的作品的,動不動飛船就躍遷了幾光年,幸好宇宙飛行不用看航標。”

從寂靜的街角推門進入酒吧,歡笑戲謔聲立即傳入耳膜,各大洲人種的香水以及狐臭味相互交織,嫁接成一株隻存在於嗅覺中的絞殺植物。而室內燈光昏暗,看不清每個人的表情,隻能憑衣著勉強判斷出男女。葉知秋走到把台前問那個滿身刺青的酒保:“Where is George Martin?”酒保充滿疑惑地聳肩道:“Who is George Martin?”陳星宇湊過來解釋說他們要找一個寫小說的美國老頭,有點胖,白頭發,剛才還在這裏,身邊圍繞著一群粉絲。酒保點點頭說,確實有個過氣搖滾明星一樣的美國老頭剛在這喝酒,開了幾瓶馬提尼,不久前才離開,可能是要要去席凡寧根海灘,因為他嘴裏一直念念有詞skyview(席凡寧根海灘上的摩天輪)。

於是兩人又推門走入夜色中。十月的海牙夜間氣溫已明顯降低,葉知秋把針織開衫圍緊了一點,仍然無法抵消海風捎來的寒意。他們一路走到海邊都沒有遇到 George Martin,此時天色已由墨黑褪成蟹殼青,已接近黎明,誰都走不動了,就到路口的公交車站等待破曉後的首發車。身後就是靜止不動的skyview摩天輪,桁架的罅隙中嵌著月亮和群星,遠遠看去,一節節白色車廂像火箭升空後彈射出的許多個太空艙,散落在銀河中。陳星宇從風衣口袋中摸出一張紙條,開始念念有詞,葉知秋開玩笑說:“你是在背誦提前寫好的獲獎感言嗎?”陳星宇愣了下說:“你怎麽知道的,我以為秘書處保密措施做得挺好呢,好多媒體都沒打聽到今年大獎的長名單。”

葉知秋回到酒店房間就感覺額頭發熱,應該是著涼了。在**躺了一早上,其間陳星宇敲門說要送感冒藥,但她硬撐著說不用,睡一覺就好了。到了下午葉知秋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參加科幻大會的開幕式,在所有的環節昏昏欲睡,又被熱烈的鼓掌聲吵醒。激動人心的頒獎典禮在傍晚舉行,葉知秋隻記得陳星宇的名字在接近尾聲時才報出來,是今年特設的亞洲新人獎,此時媒體記者已經差不多走完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去露台餐廳享用海鮮大餐了。而陳星宇依然在主席台上一臉誠懇地說著獲獎感言,和她早上聽過的版本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啟動了複讀機。她的小說當然沒有獲得任何獎項,其實在一個月前收到秘書處的邀請郵件時她就差不多知道了,終審評委她一個都不認識,那是一個自己完全未曾涉足的圈子。葉知秋提前編輯好了沒獲獎的小說,散場後全文發到了自己的社交網站分享頁上,她知道自己還有一些從未謀麵的忠實讀者。

第二天葉知秋就坐飛機回國了,而陳星宇留在海牙參加後續的論壇活動。兩人再無聯係,直到一個月後葉知秋突然收到陳星宇發來的微信消息說,無意中在社交網站看到了她未獲獎的小說,感覺寫得非常特別,問她有沒有意向出本小說集,加入他主編的一套名為“中國科幻新勢力”的書係。過了一天,葉知秋在上課的間隙回了三個字,可以啊。接下來就開始心神不寧地繼續上高二物理課,又過了會,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裏微微震動了一下,她趕緊拿出來偷偷瞥了一眼剛發來的PDF文件,那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製式出版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