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低頭一看,她的靈魂竟然顯露出腰部。

母女倆對視一眼,雙雙爆發出驚喜的尖叫。

葉璐璐激動得熱淚盈眶,為了她媽的心願,自己都快剮掉一層皮,付出是有回報的。

按照實現一個願望恢複的身體比例來看,如今媽媽離世界首富之女還差一雙大腿加小腿的距離。

趁熱打鐵!

葉璐璐打開電腦,找到名為「我媽的投胎KPI」的PPT,衝在天花板上飄來飄去的郝玉梅喊道:“媽!別玩了!我們趕緊把第二個願望的 to do對齊!”

郝玉梅嗯了一聲,晃晃悠悠地降了下來。

如今,郝玉梅已經能聽懂葉璐璐口中的黑話,她自有一套翻譯語言,to do是做事,對齊是協商做事的方式方法,KPI是說到做到,PPT是嫌說話麻煩,把要說的話畫在電腦裏。

郝玉梅覺得等葉璐璐回公司,陪她上班肯定毫無障礙,還能在工作上指點她一二。

畢竟年輕人做事還是毛躁。

就拿這次完成心願來說吧,如果她當時堅持讓葉璐璐打掃衛生,哪還有什麽假道士打秋風的事。

郝玉梅暗自決定,這第二個心願的實現,一定要按照她的方法「對齊」。

葉璐璐沒看到郝玉梅略顯得意的表情,她專注在KPI上,在第一個願望把家裏打掃幹淨打上勾,光標在第二個願望閃動。

郝玉梅的第二個願望是在殯儀館舉行告別儀式。

看上去很常規,但在執行上著實讓葉璐璐有些無語。

郝玉梅要求葉璐璐要向親朋好友說明自己不是噎死的,必須另編個死亡理由,要看上去得體,如果能轟轟烈烈的就更好了。

葉璐璐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塊:“媽,以我有限的見識,隻有兩種死法可以滿足你的條件,第一見義勇為,第二為國犧牲。”

郝玉梅嘖了一聲,半天沒找到反駁的話,妥協道:“那轟轟烈烈的死法呢?”

葉璐璐打開百度,笑得賊眉鼠眼:“您在社會新聞上選一個呢?”

光標剛好落在「男子開煤氣自殺,中途反悔點煙發生爆炸」的新聞標題上。

“這個怎麽樣?夠轟轟烈烈吧?”

郝玉梅看出葉璐璐在嘲諷她,大聲道:“你少PUA我,讓你編個老娘怎麽死的理由就這麽難嗎?”

葉璐璐扶額道:“到底是誰PUA誰啊?媽,你別在網上學一個詞就隨便亂用好吧。我不是不給你編理由,我得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這樣才能幫你找到更優的解法。”

郝玉梅沉吟了一會兒,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怕別人笑話我,尤其是那個王秀芳。”

葉璐璐一愣:“你的意思是,告別儀式還要請王秀芳?”

“必須的啊!”郝玉梅扳起手指道,“除了我的廣場舞舞友,我的親戚,你爸那邊的親戚,以前工廠的同事……”

葉璐璐忍不住道:“這也太多了吧,請幾個關係好的差不多了。等我死的時候,我告別儀式都不想辦,骨灰撒大海,一切從簡……”

“所以說你們這代年輕人不懂人情世故,”郝玉梅打斷道,“你知道我這半輩子隨出去多少禮金嗎?結婚,滿月,祝壽,白事,生病。”

說著白了葉璐璐一眼,“我本來想等你結婚生子把禮金都收回來,這下好了,你還沒結婚,老娘先死了,你該慶幸你媽我走得不徹底,還能幫你收筆錢回來,不然你得吃多大的虧!”

葉璐璐撇撇嘴,不以為意。

她一向很討厭禮金,尤其是背後的人情世故。

從有記憶起,葉璐璐收到第一個禮金是春節紅包,一百塊。

對一周隻有五毛錢零花錢的她來說,這和大人買七星彩中五百萬沒什麽差別。

她盤算著在樓下小賣部揮霍掉,買那套她媽認為不適合女孩玩的四驅車,吃了會變傻的旺仔大禮包,地溝油炸的土豆……

還沒計算好一共要花多少錢,郝玉梅問她要紅包,理由是:怕她玩的時候丟了。

很合理,她放心地把巨款給了媽媽。

等她問郝玉梅要時,郝玉梅不給了,這次的理由是:這些錢都是人情,別人給了葉璐璐多少,她都是要還回去的。

那時,對小小的葉璐璐簡直是晴天霹靂,嘴一癟躺在地上打滾。郝玉梅抬手給了她屁股兩下,等她不哭了,施舍了五毛錢,以資獎勵。

後來葉璐璐才知道,她的小夥伴們的紅包,也是被各自的父母用同樣的套路拿走了。

大人們的人情世故後,都藏著一個心碎的小孩。

葉璐璐長大,看到的人情世故更多了。

鄰居辦酒,郝玉梅送五百,爸爸去世,鄰居還五百。

郝玉梅的眼睛紅腫,形容枯槁,喪夫之痛還未過去,便聲音嘶啞地吐槽道:“送五百還五百,一分都不願多給,存銀行還有利息呢!”

接著趴在桌上一筆一筆記錄喪禮收到的紅包。

那場景著實讓葉璐璐震撼了一把。

等到葉璐璐開始上班,發現周圍的同事對禮金心照不宣地不收也不給,結婚發電子請柬時,明確不收紅包,小孩滿月發個海馬體九宮格照片完事。

葉璐璐很喜歡這種沒有金錢參與的人情世故,人與人的關係自然會變得真實。

比如上次,隔壁部門那個喜歡甩鍋的男同事發來結婚請柬,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去。

但如果給了紅包,她一定會去,還要看腦滿腸肥的新郎在台上表演比短劇還浮誇的偶像劇,自己在台下表演淚目的觀眾,甚至要不顧減肥期,胡吃海喝,恨不得把禮金全部吃回來。

這和現在郝玉梅忍著不爽,非要王秀芳參加葬禮沒什麽區別。

葉璐璐對郝玉梅聳聳肩道:“禮金收不回來就算了,我不想處理人情……”

她想,以家鄉不足三千的人均工資,能有多少禮金。

下一秒,在郝玉梅的指引下,葉璐璐找到郝玉梅記錄的禮金單,密密麻麻寫了七八頁紙,算算竟然隨出去十二萬多。

葉璐璐繼續道:“我覺得人情世故還是很有必要的,媽,我幫你把禮金收回來!”

……

告別儀式是在殯儀館辦的,郝玉梅堅持讓葉璐璐包了一個可容納兩百人的吊唁廳,她希望自己的葬禮能操辦的熱熱鬧鬧。

五千一天,包含廳內的布置。

想著人生隻有這一次,郝玉梅難得忍住了沒有還價。

葉璐璐也交訂金的時候,殯儀館的接待員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您母親生前應該是個很受歡迎的人吧。”

葉璐璐當時沒明白他的意思,等到告別儀式舉辦的那天,她接待著稀稀拉拉的賓客,突然就明白了。

發出去的告別儀式邀請足足有一百八十多個人,涵蓋了郝玉梅大半輩子以來的社會關係,但實際到場的卻不足二十人,大多是她的廣場舞朋友。

王秀芳倒是早早到了,一身黑裙,在胸前別了兩朵白花,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幫著葉璐璐忙前忙後的。

看得郝玉梅唏噓不已,奚落王秀芳的話,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沒來的人有各種無法到訪的理由,帶孫子,腿腳不好,生病住院,正在國外旅遊,還有新鮮去世的……

理由充分到讓人無法拒絕。

葉璐璐想起英國伊麗莎白女王去世時的盛況,兩千多位賓客出席,上百萬人街頭悼念,全球兩百多個國家直播。

應該沒人會說:“謝邀,我要帶孫子,先不參加女王的葬禮啦!”

一對比,葉璐璐明白,殯儀館的接待員肯定誤會郝玉梅是什麽政商界的人物。

可惜,郝玉梅隻是退休的廣場舞大媽,沒退休之前當過鹵肉店老板娘,擺攤小販,全職主婦,工廠女工。

平凡的小人物,一個別人生命中的路人甲,誰會來悼念呢?

葉璐璐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來,為郝玉梅,也為自己。

她想,如果自己是一個成功人士,或者像王秀芳年薪百萬的兒子,衝她的錢,資源,人脈,她的朋友同事一定能填滿媽媽的吊唁廳。

這是人情世故專屬的熱鬧。

可惜,她不僅平凡,還不喜社交,一個宅女。

說不定等她去世的時候,參加她葬禮的一個人都沒有。

這實在諷刺。

她過去拒絕的人情世故,如今昂貴得像擺在玻璃展櫃的限量版奢侈品。

她想買,買不起。

郝玉梅明顯有些不開心,連禮金都沒心思計算,飄在葉璐璐身旁,望著賓客,感慨道:“當年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可比現在熱鬧呢。”

很快,又自嘲地笑笑,“也是,葬禮呢,有人忌諱。”

葉璐璐搜腸刮肚地想著安慰的話,好一會兒,道:“媽,沒事的。等你下輩子當了世界首富的女兒,那時候死,想多少人參加你葬禮就多少人參加,新聞聯播都會直播你的葬禮。”

郝玉梅哭笑不得,白了葉璐璐一眼:“烏鴉嘴,不會說話別說!”

這話歪打正著,總算讓郝玉梅心情好了點。

她這一輩子,把全身心都放在家庭上,老公死了,又得忙生計,沒時間交朋友,交心的更是寥寥無幾,好不容易退休下來,發展了廣場舞愛好,還沒等她交什麽朋友,又噎死了。

總之不是享福的命。

她還怎麽奢求自己葬禮高朋滿座呢?

下輩子當了世界首富的女兒,她一定會嚐試所有這輩子沒嚐試的事,等死亡降臨的時候,就算她的葬禮空無一人,也死而無憾了。

郝玉梅暢想著下輩子的活法,嘴角漸漸彎了起來。

忽然,吊唁廳的門口響起一聲驚呼:“我的媽呀,怎麽才來了這麽點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