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璐璐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她覺得女孩子長大後必定是集優雅與美貌於一身的,即便是麵對做飯,也能保持優雅從容。
比如,廚房炒菜時,頭發必須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穿淡粉或淡藍的上衣,配白色的褲子或裙子,腰間圍著碎花圍裙,起鍋時加入某品牌醬油,好吃得讓孩子老公拍手。
再比如,菜做好時,米飯已經在某品牌的電飯煲中燜好,炒菜不小心濺在地板上的油漬,用某品牌的拖把,輕輕一拖,亮潔如新。
但實際情況是,當鍋裏的油燒得冒出了熱煙,葉璐璐一手舉起鍋蓋擋臉,另一隻手抓著薑蒜,像丟炸藥般投擲在鍋中,隨著“劈裏啪啦”的油爆聲響起,她尖叫著後退,淺色的T恤上,星星點點的油汙,腳邊是來不及打掃的菜葉,麵粉……
粗暴又邋遢。
郝文拿著鍋鏟,衝上前關掉電磁爐,無奈地讓葉璐璐把手擦幹再放香料。
郝玉梅飄在半空絮絮叨叨,說這輩子就沒見過誰下廚房穿淺色衣服的,這下衣服髒了還要手搓油汙,多麻煩啊。
葉璐璐撇撇嘴,小聲嘀咕:“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
她可是看各種廚房用品廣告長大的一代人。
但顯然,電視廣告並不能教會一個小女孩怎麽做飯,更不能教會一個女人如何優雅地做飯。
最後還是由綁著丸子頭,穿黑T恤的郝文收尾,葉璐璐看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承認自己是個做飯白癡。
看著郝文拿出三個玻璃飯盒,分別裝入貝果,涼拌海帶絲,芹菜牛肉絲,葉璐璐嘿嘿道:“謝謝文文,那我就不客氣,借花獻佛啦。”
這三道菜是專門做給周清宇的。
本來隻需要帶貝果給他,可郝玉梅非得要葉璐璐再做兩道菜,一方麵展示廚藝,一方麵也可以和郝文學著做菜。
可郝玉梅失算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養出的女兒沒遺傳到半點做飯的天分,倒是侄女郝文像她親生的,她再次感歎,如果是郝文和周清宇相親,早就成了。
“璐璐姐,以後你每天都要給周清宇帶飯嗎?”郝文問。
葉璐璐癱在沙發上,有氣無力道:“是啊。”
她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鍾指向晚上十一點半,距離下班到家過去了五十分鍾,往常這個時間她已經敷好麵膜,躺在**看短劇了。
又哀嚎了一聲道,“加班回來還要做飯,我這過的是什麽苦日子啊?”
郝玉梅接話:“人家小周也沒讓你上班啊,做全職主婦多舒服。”
葉璐璐翻了個白眼,正好和郝文對視上。
郝文以為葉璐璐想讓她做飯,拍拍胸脯說,未來姐夫的早飯就包到她身上了,正好她今天麵試了個西餐廳的工作,下班比葉璐璐早,可以幫她準備。
葉璐璐忙解釋自己沒那個意思,她可不是短劇裏壓榨妹妹的惡姐姐。
郝文卻是認真了:“璐璐姐,你別和我客氣,你本來上班就忙,我閑著也是閑著,做飯這事就交給我吧,就是不知道姐夫喜歡吃什麽口味的?”
郝文扣上飯盒,抓了下有些發癢的臉頰,白皙的臉沾上一道醬油印,看起來很是可愛。
葉璐璐瞬間起了逗弄郝文的心思,笑道:“說什麽姐夫,你做飯這麽好吃,我要是周清宇指定喜歡你,說不定以後我得叫他一聲妹夫。”
郝玉梅飄在葉璐璐旁邊也笑:“就是,文文那麽賢惠,哪個男人不喜歡,你可得有危機感才是。”
葉璐璐順口接了句自己最近看的短劇:“姐姐逃婚,我替嫁姐夫!”
一想到劇情裏的幾個曖昧鏡頭,她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捂住臉哈哈笑了幾聲,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奇怪,挪開抱枕,看向郝文。
此時郝文的臉色蒼白,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失了魂般望著她,身體微微顫抖。
葉璐璐趕緊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郝文麵前,上下打量著:“你怎麽啦?”
忽然,一連串眼淚從郝文的眼眶中湧出,她豎起三根手指,顫聲道:“璐璐姐,我對天發誓,我對姐夫沒有任何心思,如果有,我天打雷劈,出門被車撞死!”
葉璐璐驚呆了,一把握住郝文發誓的手:“你幹嘛呀!我就開個玩笑,快,呸呸呸,不要亂發誓!”
“不!”郝文掙脫葉璐璐的手,重新豎起手指,“我是認真的!我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你和姑媽的事!”
這下連郝玉梅都驚訝了,湊到郝文麵前,疑惑道:“這孩子怎麽了?”
葉璐璐不懂郝文突如其來的眼淚和情緒,以為不小心觸碰了她的某些隱痛,尷尬道:“我知道你不會,我以後不開玩笑了。”
郝文嗯了一聲,沉默地擦幹眼淚,勉強扯開笑容:“我出去轉轉。”
心情不好的人需要獨處的空間。
葉璐璐不阻攔,叮囑她不要離小區太遠。
隨著門“哢噠”一聲關上,郝玉梅看向葉璐璐,雙手一拍道:“我看文文肯定是撞邪了!以前她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葉璐璐表情複雜,暗想這個房間裏沒有比你更「邪」的存在了,懟了一句:“文文和我們呆在一起,什麽邪祟敢來啊?”
說著,打開短劇刷了起來。
郝玉梅沒聽出來,覺得女兒說得在理,要是有什麽東西跟上郝文,她肯定是第一個知道的,放下心來和葉璐璐一起刷起了短劇。
……
郝文下樓後,快步走到小區花園,口袋裏的手機在她炒菜的時候就震個不停,她正準備接起,對麵掛掉,手機屏幕顯示:未接電話二十 ,爸爸。
從離開家到現在,不足四天的時間,父親郝建每天打幾十個電話,都是勸她回家,語氣從開始的賣慘,說自己吃不飽,那個和她相親的男人還在找他麻煩,到後來惱羞成怒說要斷絕父女關係,最後幹脆揚言說她再不回家,他就死給她看,讓大家都知道她是個不管父親死活的不孝女。
她剛開始是怕的,怕父親冷著凍著,被人欺負。
說來奇怪,從小到大,一直冷著凍著,被人欺負的是她,可她還是擔心父親。表姐葉璐璐說這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受害者依賴同情施暴者,得治。
可麵對父親以死相逼時,她突然心累,覺得不值,像是給那個一直付出的自己按下了暫停鍵。
她想,這二十年來,她需要的也許隻是父親的角色,期望姑媽口中的那句“父母對孩子的愛是無條件的”也發生在自己身上。
事實卻是,孩子愛父母才是。
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郝文走到人造池塘邊,深吸一口氣,接起。
電話對麵響起郝建憤怒的聲音:“小白眼狼,你到底在哪兒?”
“我說了,我不回家,我現在已經找到工作了。”
郝建哼了一聲:“你確定你不回家?”
“每個月的生活費我還是會打給您的。”郝文看著池塘裏自己的倒影,握著手機的手有些顫抖,她雙手握住,鼓足勇氣道,“我不回家!”
郝建沉默著,話筒裏隻有滋滋的電流聲,就在郝文以為信號不好,準備掛斷時。
郝建道:“你在你姐家吧?”
郝文的心猛地躥到嗓子眼,急道:“我沒有!”
郝建冷笑:“我看到璐璐的朋友圈了,早飯是侄女的手藝,還是女兒的手藝,我分得清。”
郝文的手又抖了起來。
“你不回來沒關係,我親自來接你回家。”
“爸!你別逼我!”郝文看著自己破碎的倒影,聲音顫抖,“你要是過來,我就告訴璐璐姐,你瞞著姑媽給姑父……”
“你敢!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郝建氣急敗壞地打斷,手機裏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音,忽的一下,他又笑了,“你去說吧,你覺得你說了,葉璐璐還會收留你嗎?”
電話斷了。
郝文怔怔地盯著手機,接著屏幕又亮了起來,郝建發來消息:
「我就當你在葉璐璐那裏散心,兩天後給我滾回來。」
「轉我五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