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整天，郝玉梅都鬱鬱寡歡，在工位區飄來**去。葉璐璐的那句“我希望你能聽見我說的話……”一直在腦海裏回**，她有些委屈，也有些悵然。
委屈的是，她又不是聾子，女兒說的每一句話她怎麽可能聽不見，悵然的是，看到女兒都要被開了，還在工位勤勤懇懇地寫交接文檔，她替女兒感到不值。想起這些年女兒告訴她累了，不想工作，她要不是說“工作都是這樣，別人能忍，你怎麽不能忍”，要不是說“工作哪有不吃苦的？”
她以為女兒的工作和她當年在工廠裏沒什麽大的區別，甚至覺得坐辦公室的工作會更輕鬆，可直到跟著女兒一起上班，她才明白，這些工作一點都不輕鬆，每個人手上都掛滿了做不完的活，開不完的會，加班是家常便飯，連加班工資都沒有，美曰其名叫「自主加班」，好不容易完成了，交到領導手裏，領導一句話就可以否認你連續加班一周的成果，甚至這個成果隻是為了幫領導完成半個小時的匯報。
所以工作是為了什麽？加班是為了什麽？
這讓郝玉梅這個曾經的工廠勞模也產生了困惑，她忽然很後悔過去對葉璐璐說的那些話，但說出去的話終究收不回來，她隻能飄在離葉璐璐七八米左右的距離，一邊偷瞄著女兒蒼白的臉，一邊止不住地歎氣。
呼出的氣體讓郝玉梅附近的溫度更低了，坐在她旁邊的人打著冷顫抱怨：“這個中央空調是壞了嗎？我調到二十六度怎麽還是這麽冷？”
有人接話道：“是啊，總監辦公室的空調也壞了，我之前看他找維修部的同事去修了。”
“這事我也知道。”另一個人湊過身，表情作神秘狀，低聲八卦道，“聽說啊，總監辦公室裏有鬼……”
“瞎說！”
“是真的，我看他辦公室裏什麽關公像，十字架都準備上了，聽說他辦公室裏的鬼最討厭加班了，每天到了晚上九點都會出來，把他凍得要死。”
“我的天啦，這肯定是哪位前輩加班猝死了，有怨氣，陰魂不散。”
一個喜歡看規則怪談的女生，眼睛一亮，接話道：“喜歡加班的人會觸發惡鬼纏身，解決方法隻有兩個，第一，不要加班，第二，幫惡鬼還清房貸和車貸。”
見話題逐漸走向荒謬，郝玉梅的臉開始**，她很想說她不是鬼，另外為什麽人都死了還要想著還貸款啊？這他媽什麽世道啊？！
這時，另一個人雙手合十，向周圍拜起來：“冤有頭債有主，我們這些牛馬可不喜歡加班，請前輩去找我們總監，都是他喜歡加班，我們都是被逼的，對了，我們總監叫郭偉，您可別找錯人了。”
這話似乎喚起了八卦群體的記憶，有人接著道：“我估摸著郭偉今天年終獎能拿不少，說不定明年就不是總監，得叫他副總了！”
“為什麽？”眾人瞪著眼睛驚呼，連郝玉梅的眼睛也跟著瞪大了，如果她能聽見他們的想法，會發現大家都念叨著同一句話：那個傻逼憑什麽？
“你們知道高管IP這個項目吧？我有內幕消息，總經理很滿意。”話到這，那人朝前方努了努下巴，“總經理這不來了嗎？”
此時，總經理和郭偉正一前一後地走進會議室，不遠處周清宇小跑著過來，看起來也要參與這次會議。
郝玉梅覺得奇怪，明明早上葉璐璐才挨了罵，怎麽又說總經理很滿意？揣著疑惑，也跟著鑽進會議室。
總經理還未坐定，伸手拍了拍郭偉的肩膀：“昨晚發的那個視頻我看了，做得很成功啊！”
郭偉笑著：“主要還是總經理的鏡頭感好，隨便拚湊一下，沒想到效果這麽好。”
總經理道：“不管怎麽說，你們團隊昨天做的這個視頻是突破常規了的，看上去有趣，有料，我想這可能是引發大家點讚關注的核心，接下來視頻內容你有什麽新的想法嗎？”
郭偉的笑容有些僵硬，沒想到總經理會問這個問題。
五分鍾前，郭偉剛剛收到總經理發來的消息說，剛好有個會結束，路過這裏，想來看看他。他一下就明白，總經理是過來表揚他的。
早上，葉璐璐挨罵那會兒，郭偉從周清宇手機裏看到，秘書反饋，總經理看到視頻，反應很滿意，郭偉心裏一塊大石頭瞬間落地，他原本想如果自己被罵，就把葉璐璐推出去，現在看來這條視頻誤打誤撞入了總經理的眼，那就順勢把這個表揚接下，可現在總經理問後續的規劃，他沒做準備，語言有些卡殼了。
周清宇看了出來，連忙道：“總經理，後續的內容規劃還沒列到PPT裏，您看明天，或者今晚，我給您發一份正式的高管IP ToDoList？”
總經理笑道：“不用那麽正式，我今天隻是過來隨便聊聊，沒必要想聽聽你們的想法，腦暴一下，說不定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呢？”
郝玉梅一聽「腦暴」，忍不住笑了，往日郭偉開會也喜歡說「腦暴」。
她第一次聽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麽腦袋爆掉的意思，後來葉璐璐解釋，是頭腦風暴的簡稱，簡單來說就是為了解決一個問題讓大家一起來思考。
但她參加了幾次郭偉的會，發現他一次都沒有思考過，總喜歡聽下屬說，最後把所有人觀點縫合在一起，變成他的觀點。郝玉梅覺得郭偉的腦袋可能真的爆掉了。
現在看著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半句話，郝玉梅飄在一旁，雙手抱胸，看起了笑話，如果現在她麵前還能擺上一盤瓜子，那就更妙了。
此時，郭偉的腦袋瘋狂運轉，忽然一段話出現在腦中，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道：“後續我想結合總經理，您的生平，想打造一個接地氣的人設。您是偏遠農村考出來的大學生，因為家境貧困，還受過政府的資助，後來一路出國留學讀到博士，去了華爾街，又回國進入互聯網公司，一步一步走到總經理的位置，當下都說「寒門再難出貴子」，您完全可以靠著「寒門貴子」的人設，給年輕人分享生活，職場經驗……”
郭偉越說越興奮，滔滔不絕，仿佛這些規劃全都是從他腦子裏長出來的。
周清宇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收攏好表情，手指在電腦上敲打，繼續寫起了程序。
郝玉梅的嘴巴越張越大，郭偉的話她太熟悉了，這是葉璐璐規劃的第一版高管IP方案。
總經理聽完，眼裏滿是讚賞：“這個想法很棒！就照你剛剛給我說的方案去執行，等你這邊落實成方法論，我們全公司推廣，如果成功，你這是幫公司省了很大一筆營銷費用啊，加油！”
說著，總經理起身離開會議室，走之前再一次拍了拍郭偉肩膀，這一次的力道很重，包含了上級對下屬的無限期許，郭偉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翻騰，他快升職了！
郝玉梅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也在翻滾，她恨不得把郭偉給撕了，居然敢搶她女兒的功勞，是不想要命了！
……
葉璐璐看著屏幕上洋洋灑灑五大頁工作交接文檔，以及無數的跳轉鏈接，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雖然被開除是一件不怎麽光彩的事，但想到自己可以遠離這堆狗屁工作，心裏又暢快了許多，可暢快不到兩秒，又想到還是要再找工作，她一下子癱坐在工位上，暗恨為什麽死的不是自己，她多想和老媽交換人生啊。
老媽這麽喜歡升職加薪，就應該去上班當白領，而她適合躺平當首富之女。
想到這，葉璐璐抻長脖子，小心地尋找郝玉梅的身影，怕被她發現，又把脖子微微縮回去幾分。
這是冷戰的奧義，誰先在意，誰就輸了，想贏，一個眼神都不能給對方。
忽然，葉璐璐的眼神一滯。
前方，郭偉正一路哼著小曲，往總監辦公室走去，郝玉梅惡狠狠地盯著他，渾身散著冷氣飄在他身後，所到之處，氣溫驟降，大家都忍不住抱怨空調溫度太低。
郭偉眉開眼笑地附和：“你們也覺得冷是吧，前段時間維修部的人說，空調沒壞，是我辦公室有鬼，說不定現在，這隻鬼就跑到你們工位來嘍！”
郭偉忽地湊近林萌，啊了一聲，想嚇唬她。
林萌麵無表情地看著郭偉，停頓兩秒後，做作地拍著胸口：“哎呀，人家好怕怕哦！”轉頭鑽到葉璐璐身旁。
郭偉自討沒趣，摸了摸鼻子，走進總監辦公室，關上門。
葉璐璐看著郝玉梅跟了進去，不到十秒，總監辦公室響起郭偉殺豬般的嚎叫：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