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宇的表情有些僵硬,好半天擠出一個笑:“真的假的?”
葉璐璐道:“走到這步我不想騙你,我不會做飯,我也討厭做飯,我更不想離職,就算我結婚也不會離開職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妻子人選,如果我們結婚,我覺得對你,對我都不公平。”
葉璐璐一口氣全說了出來,心裏暢快無比。
她不是母親郝玉梅那樣的女人,無法做到為家人犧牲。
她甚至覺得說「犧牲」這兩個字都有些重了,那明明是一個女人放棄夢想,擯棄自我的委屈求全,卻被受益者冠以烈士般舍身求義的「犧牲」。
如果「犧牲」真有那麽高尚,怎麽沒見男人搶著為家庭犧牲去當「賢夫良父」呢?
周清宇懵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葉璐璐這話頗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覺,一點餘地都沒有。
他聽懂了她隱含的意思,有些難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
葉璐璐狂喜,周清宇說出了她的心聲。
她現在無比理解,為什麽很多男人想分手,寧願冷暴力逼女人提分手,也不願意主動說。
因為實話太難聽了!
她總不能說:“sorry啊,我是為了我媽順利投胎,找你談戀愛過渡一下,你就當我是那種男人病危娶妻衝喜的人吧!”
這話說出來,周清宇指定把她扭送精神病院。
她和周清宇的這段關係,細數下來她又有幾分真情呢?無非是在利用他完成媽媽投胎的KPI罷了。
作為新晉渣女,她做不到理直氣壯地分手。
葉璐璐心虛地把眼睛移開,念起了渣女語錄:“對不起啊清宇……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話音剛落,六月初的暖風吹過葉璐璐的耳畔,不知怎的,隱隱帶了些奇怪的寒意,仿佛郝玉梅此刻正飄在她身旁,幽怨低語:
“你不是給我承諾了,會和周清宇幸福一輩子嗎?為什麽要騙我?”
葉璐璐嚇得脖子一縮,迅速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郝玉梅的身影,悄悄鬆了口氣,真是自己嚇自己,媽媽怎麽可能會在這裏,她已經投胎成首富之女了。
她輕撫自己的胸口,想要平複狂跳的心髒。
葉璐璐這一套動作下來,看在周清宇眼裏卻是十分怪異,像是在躲避什麽人,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奇怪卻及其合理的解釋。
周清宇深吸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葉璐璐道:“你老實說,除了我以外,你是不是還和另一個男人在約會?”
葉璐璐瞪大眼睛,這是什麽腦回路?憑空捏男?
“如果你不想和我結婚,為什麽要同意放棄升職加薪?為了我還和你舅舅斷絕關係?等到塵埃落定,你又想和我分手,你不覺得你的行為很矛盾嗎?”
周清宇雙手抱胸,拉開和葉璐璐之間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所以那個男人承諾你什麽了?彩禮三十萬?房子加名?”
葉璐璐震驚地看著周清宇,她本來還在為自己的渣女行為自責,如今見他無法接受分手,居然往她身上潑髒水。
這和網上給陌生女孩造黃謠有什麽區別?
葉璐璐心裏一陣惡心,氣憤道:“別自戀了,我放棄升職加薪,和舅舅斷絕關係都是為了我媽!”
周清宇仿佛聽到好笑的事,嘴角一彎道:“有意思,你之前和我說,你進大廠是為了你媽,升職加薪也是為了你媽,現在放棄升職加薪還是為了你媽?能不能別拿你媽當借口了?”
葉璐璐愣在原地,無法反駁。
他嗤笑一聲,道:“既然咱們的話都說開了,我索性說得更明白一點,當時你說你為了你媽考好大學,進大廠,要努力變得優秀,不辜負你媽為家庭的付出和犧牲,可是你真的夠努力嗎?夠優秀嗎?”
“我覺得一點都不夠,你沒有狼性,毫無競爭意識,工作也是得過且過,隻想躺平,三十歲了還沒混上管理崗,你覺得自己對得起你媽為家庭的犧牲嗎?我想,你媽應該是不滿意你的事業吧?”
葉璐璐感覺自己的心髒被周清宇重重地攥了一把。
“後來你放棄升職加薪,我以為你準備好結婚回歸家庭,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不能放棄工作?”周清宇頓了頓,表情帶了一些猙獰。
“我太清楚你們這些女人想要什麽了,看了幾本女權主義的書,就覺得女人應該以事業為重,大談家庭付出要公平,但實際呢,你們根本不在意升職加薪,隻求一個苟在公司不被開除,因為你們知道,社會從來都沒有要求女人必須在金錢上對家庭有貢獻,你們永遠都有回歸家庭做家庭主婦的退路,到最後,你們所謂的事業,成了嫁人鍍金的頭銜,房產證加名的依仗!這對我們男人公平嗎?”
周清宇微微抬起下巴,俯視著葉璐璐,看著她的臉從泛紅到蒼白,嘴唇漸漸失去血色,心中湧起了報複的快感,他邁開步子,走到她身側,輕輕道:
“葉璐璐,人不能既要又要,你根本都沒想清楚,你要過怎樣的人生。”
周清宇離開了,留下葉璐璐一個人站在綠化帶的小徑上,慘白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一頭指向身後萬家燈火的居民樓,一頭指向前方霓虹璀璨的辦公大廈。
葉璐璐站在原地,影子在地上微微顫動。
周清宇擊碎了她。
她對他的話無可辯駁。
周清宇說得沒錯,她辜負了媽媽為家庭的付出和犧牲,大學畢業以後,她活成了一個職場老油條,升職加薪對她來說隻是年限到了,正常上漲的福利而已,等到三十五歲,拿一筆賠償就離開。
這是事業嗎?不是。
那能放棄事業回歸家庭嗎?不能。
她無法接受自己在財米油鹽中打轉,媽媽的前半生讓她對家庭主婦的身份恐懼。
葉璐璐覺得自己好像困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她無法全情地投入事業,成為女強人,也無法全情地投入家庭,成為好妻子好母親。
躺不平又卷不贏。
如果可以她隻想在人生十字路口躺下,不做任何選擇,就這麽靜靜的,平凡的,度過一生。
但十字路口沒有這個選項。
葉璐璐鼻頭一酸,眼淚成串地落下,她忽然好想媽媽,那個為了擺地攤和別人打架,退休了跳廣場舞也必須要站C位的女人。
如果媽媽在場,會讓她選哪條路?
葉璐璐看著腳下的影子,一隻飛蛾落在路燈上,遮住了半片光,影子變得模糊,一陣喧鬧的廣場舞音樂從居民樓方向傳來,辦公大廈的方向,霓虹無聲閃爍。
葉璐璐踟躕片刻,擦幹眼淚,抬腳,堅定地向霓虹璀璨的辦公大廈走去。
她不知道郝玉梅會讓她選哪條路,但她想當那個讓媽媽驕傲的女兒。
因為優秀,至少能讓她感覺媽媽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