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軒隻有方明年齡的一半,但是在賣殼這件事上,卻顯得比方明老道得多。聽說方明要來,他便在酒吧門口等著,然後陪著方明在酒吧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談笑風生,看不出半分對賣殼的憂慮。

酒吧環境布置有些另類,除了正常的座椅、吧台、包間設置之外,還設計了一些造型抽象、突兀的景觀,使方明感覺很不協調,十分古怪。

他們在靠近角落的一張小桌旁坐下,林逸軒爭著請客,為他們點了兩杯香檳酒,然後饒有興致指著酒吧內認識的人物給方明介紹。

這些人大多有兩個名字,主名是殼主默默無聞,副名隸屬寄生意識,其中有幾個名字,令方明大為驚訝,都是各個行業的佼佼者,非常知名,沒想到都已經選擇了寄生。

酒吧不時會穿插一些小節目,林逸軒愛湊熱鬧,與方明說了一聲便擠到前麵。

方明獨坐向四周張望,卻見隔桌一名打扮明豔的年輕女子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方明微微愣神,那女子起身向他走過來。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女子站在方明麵前,笑意盈盈詰問。

方明心中好笑這女子分明賊喊捉賊,卻也無心跟她爭嘴理論,便歉然笑笑,然後將目光轉向別處。

“哎……你這人,耳朵不好使嗎,沒聽到我在問你話呢?”女子竟然用手扯住方明肩膀。

“對不起啊,我剛剛在找人,可能是不小心看到你,不是故意的,你別介意啊!”方明行事低調,與人鮮有齟齬,更不想在這種地方與人起爭執,雖然心中有些不快,還是低聲下氣向那女子道歉。

女子輕笑,“你這人真窩囊,這就道歉了?”

“你什麽意思啊?”方明不悅。

“不如你請我喝一杯吧?”女子說著自顧在方明對麵坐下。

方明楞楞望著她,猜不透她葫蘆裏究竟賣得什麽藥。

女子撲哧一笑,“怎麽了,剛剛還沒看夠嗎?”

方明素來保守含蓄,不苟言笑,女子卻是口不擇言,把方明窘得渾身不自在,他慌忙站起身,支吾著:“對不起,我還有事……”

方明說著便要離開,卻被女子一把抓住胳膊,她嘻嘻笑著,神態嫵媚,“幹嘛著急走,我不好看嗎?”

緊張得方明直往後退,他看向左右,懷疑女子是不是在設什麽圈套。

“你坐下,我有事問你。”女子換作正容,把方明按回在座椅上。

“你……”

“我叫雲蘇,25歲,大學本科畢業,現在在一家金融機構工作,嗯……你覺得怎麽樣?”

方明懵了,若不是這個自稱雲蘇的女孩子長著一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真懷疑她腦瓜子是不是受到了什麽刺激,自報家門是為哪般?

“什麽……怎麽樣?”方明猶疑問。

“當然是我條件怎麽樣啊?”

“挺、挺好的……”

“我好看嗎?”

方明皺眉,實在受不了這種交流方式,他含含糊糊“唔”了一聲。

雲蘇卻非常開心,她喜笑顏開,又換作嬉皮笑臉的模樣,“真的?嘻嘻,那我做你女朋友怎麽樣?”

“你……沒、沒毛病吧?”

“什麽毛病?嗬,你才有毛病!告訴你,我可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雲蘇一本正經說道。

“你真是莫名其妙!”

“為什麽?”

“你說這些話之前,最起碼也要問問對方是不是已經有老婆孩子了。”

“那有什麽關係。”雲蘇嬉笑。

“沒關係?你……不懂。”方明搖頭,“我得走了……”

“我可以做你腦子裏麵另一個人的女朋友啊!”雲蘇笑著說。

“另一個人?”方明定定望著雲蘇,半晌似有所悟,“你是說你認識我的寄生意識?”

“不認識。”雲蘇答得幹脆利落。

方明臉上變色,不客氣說:“你是故意戲弄我是不是?我可沒有心情陪你瞎扯!”

“好吧,好吧!”雲蘇急忙說,“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實說好了。我確實喜歡你,不過既然你對我沒興趣,那我也不能勉強,隻好跟你腦子裏的另一個談戀愛了。”

“等等!”方明匪夷所思地瞪著雲蘇,“先不管我腦中另一個到底有沒有、是誰,也不管他到底樂不樂意,單就我而言,身體是我的,我不同意你知不知道?”

雲蘇眉毛微微挑了挑,不以為然,“是嗎?4級授權,你打算不允許他談戀愛?”

“那人也有妻子的!”

“嗬!就算如此,如果他要跟自己的老婆約會呢?”

方明目瞪口呆,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寄生意識也有家室,也有親朋好友,既然買了4級權限,就一定會希望與他自己過去的生活圈子保持聯係。

“其實你也沒必要煩惱,”雲蘇繼續說,“開始不適應,慢慢習慣就好了。這就好比你的房子租給了別人,至於別人要用這所房子做什麽你是無權幹涉的。”雲蘇說到房子的時候,伸手捏著方明臉頰扯了扯,方明怔怔出神,突然意識到的時候,揮手將雲蘇手掌打開。

雲蘇嘻嘻一笑,指著吧台一側坐著的一名男子,“你看那個人,他現在無需工作也衣食無憂,日子過得還很滋潤。要是他總想著幹涉他的那些寄生意識,恐怕得把自己累死。”

“那些?聽你的意思,他腦子裏的寄生意識不止一個?”方明瞬間想到了羅強,被兩個寄生意識折磨的不成人樣。

“一個?開什麽玩笑?”雲蘇嗤笑,“得以兩位數計,據我了解,他腦中的寄生意識最少有11個。”

方明差點驚掉下巴,他不可思議地望望那名男子,再望望雲蘇,“11個?他的主意識瘋了嗎?”

“他根本就沒有主意識!”雲蘇語聲平淡,見方明又驚又懵,微微一笑,“最初是有的,不過當寄生意識達到5個以上的時候,主意識就主動放棄了。”

“為什麽?”

“4級授權,你根本控製不了什麽,卻還要白天黑夜為其他意識服務,接收其他意識的訴求和反饋,他會被吵死。”

“可是沒有主意識,誰來控製他的身體?”

“誰想控製誰就控製呀,擁有4級權限就可以直接控製身體所有行為,無需通過主意識。怎麽,你不知道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大家都搶著控製身體,身體聽誰的指揮?不是就亂套了嗎?”方明忽然想起在張堪家裏所見到的情形,當時張堪行為古怪,想來一定是張堪與許曉芸爭著控製身體行為所致。

“喏,”雲蘇朝著男子那邊努努嘴,“你看他像是亂套的樣子嗎?他們之間肯定遵循著某種協定。”

“什麽協定?”

“我怎麽知道?”雲蘇狡黠地眨眨眼睛,“我的大腦裏有兩個意識,你想知道哪個更喜歡你嗎?”

又來!方明心裏嘀咕一聲,趁雲蘇不備,他迅速躍起,“對不起,我有事要走了。”方明邊說邊快步走開。

雲蘇氣急敗壞,衝著方明身後大喊:“方明,你站住!”

方明疾走兩步,忽聽雲蘇喚他名字,不禁愣住,他記得自始至終他沒有介紹過自己。他不由得站住腳步轉過身來,狐疑地望著雲蘇。

“方明,你不認得我了?”雲蘇笑著說道。

方明上下打量雲蘇,半晌搖頭,他確信以前從未見過。

“哎呀,你跑那麽遠做什麽,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膽小了,拔旗大才子!”雲蘇俏笑已經走到方明身邊,也不客氣直接挎住方明胳膊,將他拉回座位。

方明一頭霧水,“拔旗才子”是他大學時的一個綽號,隻有他的那幫同學這樣稱呼過他,可是,他實在想不起來,班裏哪個女同學這個長相,最尷尬的是,他甚至想不起來有同學叫這個名字,隔壁班級似乎也沒有這麽個人,他神色窘促,“你是?”

“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虧我當初對你那麽好。”

方明臉色漲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發,他心中清楚,大學的時候確實有幾個女同學對他非常好,不過他那時並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還想不起來?沒良心的,你在那次拔旗大賽奪獎之後,我還送你一把吉他,你早忘了吧?”雲蘇嗔道。

“江琬婷?”方明霍然站起,“不可能!”在大學送過吉他給他的人隻有一個,就是江琬婷。江琬婷也確實很漂亮,家境極好,花在保養美容的錢絕不會少,如果說保持年輕,像大學時那樣活力四射,可能是有的,但也絕不可能硬生生長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嘻嘻,沒想到你還記得我,也不枉我念你這麽多年了。”

“你真的是江琬婷?不可能啊,你怎麽可能長成這樣了?”

“更漂亮了,還是更醜了?”雲蘇雙目剪水含情脈脈地望著方明。

大學時候江琬婷毫不掩飾對方明的喜歡,也非常熱烈的發起過追求。雲蘇的性情與那時的江琬婷倒是頗有幾分相像。

方明沒有正麵回答雲蘇的問題,隻悠悠歎了口氣,“一晃大學都畢業十多年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麽年輕美麗,好像歲月流逝都是別人的事,根本就與你無關一樣。”

雲蘇笑顏如花,靠近方明,“你喜歡我是不是?現在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這次方明沒有像之前那樣吃驚躲避,他緩緩搖了搖頭,“你應該知道的,我有妻子了。”

“傻瓜!”雲蘇嘴唇微翹,“你有第二個意識呀,第二個意識有自己的女朋友很正常的!”

“可是我還不知道第二個意識會不會喜歡你。”

“笨死了,你喜歡就行了,你老婆怎麽知道跟我戀愛的到底是你還是另一個意識?”

“你是讓我騙她?”

“談不上騙,你的寄生意識必定會有自己的生活,你的身體並不屬於你自己,就像那邊那位,”雲蘇望了一眼有著11個寄生意識的男子說,“我聽說,他最初的主意識已經不在這個身體裏了,已經換了一個新的軀殼,原來這具就像是一個公共鍾點房,至於這具軀殼以後會怎麽樣,他早已不在意。畢竟,房子已經易主,無論當初曾經有過多少歡樂,多麽舍不得,一旦賣掉,是賣是破是修都已與己無關。”

“你說的我也理解,但是他和我不同,他的軀體和意識已經完全沒有關係,而我的意識依然還是住在這個身體裏麵。”

“暫時而已,遲早有一天你也會放棄它換個新的,就像我……”雲蘇話說一半忽然住口,像是想到了什麽。

“像你?什麽……”方明忽然心念閃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雲蘇,凝視良久,看得雲蘇有些發毛,他才喃喃點頭,“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

“你不是江琬婷,江琬婷隻是你大腦中的一個寄生意識。”

雲蘇撲哧一笑,“我以為你發現了什麽,這又不是秘密。”

“為什麽要換?”方明問。

“唉!”始終嬉笑著的雲蘇竟然也歎息一聲,“軀體的生老病死沒有人可以避免,隻有意識才能永生。一具軀殼隻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很容易變成前世,如果想要生命繼續延續下去,就得想辦法進行意識移植。所以對於某具軀殼實在沒有必要過於執著留戀。”

方明怔怔地望著雲蘇亦或者江琬婷,這番話可不像是出自當初那個熱烈、堅定,對未來充滿向往的女孩。

“你現在是雲蘇還是江琬婷?”方明不禁問道。

“有必要區分嗎?”雲蘇笑意盈盈。

“江琬婷會讓我回憶起學生時光,雲蘇不會。”

“唔……”雲蘇皺著眉頭,沉吟良久,做出一個十分無奈的表情。

“怎麽?秘密?不想讓我知道?”

雲蘇抿著嘴唇輕輕搖了搖頭,她含情脈脈,“不是,在你麵前我不會保留秘密的,你想知道我的什麽都可以。”

方明臉色發紅,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用手擦了擦鼻側掩飾難堪。

雲蘇輕笑繼續說:“我也說不清楚。我知道我們應該是兩個人,我們對你應該是不同的感情,但是剛剛你從我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認出了你,我知道我無法抗拒,隻是,我好奇怪,你對我們的吸引竟然是統一的,我們都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們無法區分我們對你感情的差異。”

說實話方明很懷疑剛剛雲蘇這番話,他清楚地記得張堪與許曉芸近乎分裂的行為模式,如果可以掩飾,或許真的可以達到外人無法分辨的地步,但是對於他們意識自己而言,那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怎麽可能區分不了呢?

他凝望著雲蘇的眼睛,期望從中發現端倪,隻是他忘了,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如今這扇窗戶裏卻住著兩個靈魂。

“幹什麽這樣看著我?”

“剛剛這句問話是哪個意識說的?”方明反問,依然凝視著雲蘇。

雲蘇斂回目光,似乎在配合方明極力思索。

“你再說一句話,體會一下是誰在說?”方明提醒。其實他卻忘了,如此用心體會,即使勉強能夠區分是誰,又有什麽意義呢?

然而即便如此,雲蘇還是搖了搖頭。

“怎麽?”方明疑惑。

“我們似乎已經合二為一……”雲蘇語聲很輕,聲音有些微微顫抖,看情形,這種結果似乎也很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以前從沒注意過……”

方明內心是極其震駭的,如果雲蘇沒有撒謊,這就意味著,主體意識有可能與寄生意識相互融合,最後成為一個無法分出彼此的整體。

“這怎麽可以,這怎麽可以……”方明喃喃自語,內心感受無法用言語形容。他是一個極其理性的人,諸事講究邏輯,這種理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災難。他迫切想要找人商量,想通這種情形內在的本質是什麽。

然而雲蘇亦或江琬婷絕不是一個最佳探討對象,雲蘇隻是愣了一小會兒便恢複常態,她巧眸嬉笑,見方明魂不守舍便趁機挽住方明的胳膊,神情迷戀,湊到方明耳邊訴說情話,末了幹脆將頭埋在方明懷裏,卻不想方明突然站起身,什麽也不說急匆匆向門外走去。

雲蘇差點撞在桌上,卻也不生氣,緊緊跟著方明一同走出酒吧。

“你要去哪?”她上前挽住方明問。

屋外涼風習習,方明大腦瞬間冷靜許多,他望著雲蘇,語聲柔和,“你剛才沒有騙我吧?”

“怎麽可能騙你呢?”雲蘇欣喜不已,“我愛你,比十年前還要愛你,你聽,我的心跳得好厲害。”雲蘇說著挺了挺胸。

方明神色尷尬,他幹咳兩聲,“唔……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你的兩個意識,是不是真的分辨不出是誰在操控身體行為?”

雲蘇失望嘟嘴,“你說呢?”

“我……嗬嗬,我怎麽知道?”

“你做我男朋友吧,我都告訴你!”

“哎!你又來,算了,你不說就算了。”方明說罷輕歎一聲,不再理會雲蘇轉身向夜幕中走去。

這次雲蘇沒再追趕,她笑盈盈地望著方明背影,忽然高喊:“別忘了打我電話呀……那個,很可能跟我做過的手術有關!”

夜色深沉,方明沒有直接回家,他沿著馬路邊走邊跟張霖湧通電話,他把在酒吧聽到的,特別是發生雲蘇身上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尋問張霖湧對此事的看法。

張霖湧卻也隻聽說過多個意識共存,對於多至11個寄生意識,以及不同意識竟能相融之事,也是聞所未聞。他決定擇機再去請教張堪。

三日後,張霖湧給方明回信,對於寄生意識多達十幾個,張堪也沒覺意外,但是對於意識相融卻也是一無所知。另外張霖湧告訴方明,買殼方各項身份資料都已經準備齊全,催促盡快手術。

方明答應著,心裏卻愈發忐忑。

張霖湧提醒方明,如有疑惑可以請教為他們做手術的醫生,或許能夠得到答案。

方明糾結,卻又想不出任何拯救婷婷的方法,他很清楚他唯一值點錢的資源隻有這具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