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與社會存在的關係,在曆史認識活動中表現為曆史認識的主觀形式與客觀內容的關係。現代曆史哲學關注的重點和力圖解決的基本問題就是曆史認識的主觀形式與客觀內容的關係問題。作為現代曆史哲學,唯物主義曆史觀也必須解決曆史認識的主觀形式與客觀內容的關係這一曆史認識論的基本問題。在我看來,曆史認識論是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的理論生長點。
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的理論生長點包含三重含義:一是馬克思有所論述,但又未具體展開、詳加探討的問題,或者說,是以胚胎、萌芽形式包含在馬克思主義曆史觀中的問題;二是這一問題又是現代科技革命和社會變革實踐所突出的問題,即“熱點”問題;三是現代實踐和科學的發展又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普遍的必要性和現實的可能性。正是在這三重意義上,我認為,曆史認識論是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的理論生長點。
探討人們創造曆史活動的內在結構和運行機製是馬克思那個時代首先要解決的主要課題。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自在自為運動著的是物質實踐活動,人們在改造、認識自然界的同時,也改造、創造和認識著自己本身——他的肉體組織、社會關係和思維結構等等。從根本上說,曆史就是人對自然和社會的改造活動在時間中的展開。同時,人類創造曆史的活動又是實際改造活動和觀念認識活動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認識曆史的活動也是人們創造曆史活動的組成部分。如同自然是人們認識活動的客體一樣,曆史也是人們認識活動的客體,並同樣轉化為認識的內容而被觀念地加以把握。
馬克思主義曆史觀不僅探討了曆史本身如何運動,而且也分析了人們如何認識曆史運動。例如,馬克思提出了順向與逆向相統一的曆史研究原則,具體地說,不僅要作從古至今的考察,即按照曆史在時間上的發展順序進行考察,而且要作從今返古的分析,即“從後思索”。人體解剖對於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征兆,隻有在高等動物本身已被認識之後才能理解。在馬克思看來,在人類曆史上存在著和古生物學上一樣的情形,所以,分析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和關係,“能使我們透視一切已經覆滅的社會形式的結構和生產關係”[11]。
然而,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畢竟是19世紀中葉的產物,它創立之時所麵臨的首要理論問題,就是批判“曆史思辨”,確立曆史觀的唯物主義基礎;它著重研究的是曆史本身的過程及其規律,是一種關於曆史過程的觀點。無論是在馬克思的《德意誌意識形態》和《資本論》中,還是在恩格斯的《反杜林論》和《費爾巴哈論》中,唯物主義曆史觀探討的主要問題都是曆史本身的規律,重心都放在從作為基礎的社會存在中探索思想觀念的形成,以及由這些觀念所製約的行動。對於人們認識曆史活動的特殊結構、機製以及規律,馬克思、恩格斯都有所論述,但沒有詳加探討和具體展開。因此,馬克思主義曆史觀帶有濃重的曆史本體論色彩,曆史認識論隻是以胚胎、萌芽的形式包含於其中。
現代實踐和科學猶如一個巨大的引力場,吸引著哲學家、曆史學家把自己的理論聚焦點從曆史本體論轉向曆史認識論,而現代科學,尤其是量子力學、思維科學、考古學、人類學、史學理論以及哲學本身的發展,又為探討曆史認識論問題提供了普遍的必要性和現實的可能性。對曆史認識論的深入探討,已經成為人類認識活動發展的趨勢。如果說近代曆史哲學研究的重點是人類曆史本身的運動規律,那麽,現代曆史哲學注意的中心則是如何認識曆史本身的運動。
按照現代曆史哲學的觀點,要理解曆史事實,首先就要分析和理解曆史知識的性質,因為人們是通過曆史知識去認識客觀曆史的。然而,曆史知識並不是客觀的,而是曆史學家的價值觀念的產物,這些觀念又來源於曆史學家所麵臨的需要和環境。“這種過去的事實隻要和現在生活的一種興趣打成一片,它就不是針對一種過去的興趣而是針對現在的興趣的”[12]。因此,“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
曆史知識的這種特殊性造成了曆史認識論的必要性。克羅齊斷言,曆史哲學研究的不是曆史本身,而是“史學史”,曆史哲學就是有關曆史認識論的研究。柯林武德認為,哲學的本質是反思,曆史哲學就是“反思曆史思維”,是對曆史思維的前提和含義的一種批判性的探討。因此,曆史哲學是從哲學的角度來分析曆史認識的性質,或者說是對曆史知識進行哲學的批判,從而確定曆史學努力的界限和特有價值,即發現曆史認識在整個人類認識結構中的位置,曆史認識與其他認識形式的關係及其有效性。
不難看出,現代曆史哲學已把曆史哲學的重心轉移到對理性自身能力的批判上來了,即從曆史本體論轉換到了曆史認識論。研究重心的這一轉換完全符合人類認識規律。這是因為,人們認識客體的活動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轉變為對這種認識活動本身的批判。現代著名曆史學家路易斯·明克指出:20世紀40—50年代以後,對曆史認識的性質、特點和方法進行分析,逐漸成了西方曆史哲學的內容。“哲學家和史學家都趨於一致地接受柯林武德的這一論斷,即哲學是關於思想的思想,因而曆史哲學也就是關於曆史思維的見解的第二級的活動”[13]。
任何一門學科的理論內容和研究重心,都要經曆一個從不確定到確定,確定以後還要進行不斷調整的過程。因此,馬克思主義曆史觀應自覺地適應人類認識活動發展的趨勢,及時地調整自己的理論內容,轉換自己的研究重心,即從曆史本體論轉換到曆史認識論。在我看來,這正是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的理論生長點。
對於曆史認識論的探討,馬克思主義曆史觀同樣以實踐為出發點範疇。馬克思主義曆史觀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它從人的現實實踐是對客觀曆史反映的“轉換尺度”、“顯示尺度”出發,來探討曆史認識過程及其規律,並把曆史認識看作是人們由現實實踐所激發的對客觀曆史的認識。人們認識曆史是以現實實踐這一特定的存在為中介的,因此,不存在一個抽象的反映以及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過程。認識是人們實踐活動的內化與升華,對曆史認識的廣度和深度取決於實踐的“格”,以及由實踐的格所內化和升華的思維的“格”。反映隻是認識的一個特點,僅僅從反映論角度來探討曆史認識問題,顯然是不夠的。
對於曆史認識,馬克思主義曆史觀不僅要從宏觀上揭示,而且要從微觀上探討,即探討曆史認識是如何通過個體對曆史的認識轉化為社會意識而實現的;不僅要探討曆史認識的“形式”問題,而且要探討現代曆史哲學麵臨的最突出的問題——作為認識主體的曆史研究者與作為認識客體的客觀曆史過程之間關係的問題,以及與此相關的曆史認識是否具有或怎樣才能具有真理性的問題。
現代實踐、科學以及曆史學和哲學的發展,日益突出了曆史認識論的重要性,研究曆史認識論問題已經成為曆史哲學的發展趨勢。因此,我們應適應現代實踐、科學以及曆史學和哲學的發展要求,使原先以胚胎、萌芽形式包含在馬克思主義曆史觀中的曆史認識論問題突出出來,並予以係統、深入的研究,從而使唯物主義曆史觀成為曆史本體論與曆史認識論相統一的曆史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