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時候,爸爸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一個很小的故事,臨睡前給我催眠用的。
我小時候肯定被寵壞了,反正每天晚上睡覺前,必須有個故事給我聽,否則我就撒潑、打滾,發出小女孩最常用的尖叫聲。
爸爸總是很耐心,搜腸刮肚編故事,微笑地講給我聽,我能不能聽得懂,已經不重要了,我隻需要一個儀式,表明大人關心我,以我為中心,環繞著我。
有一天晚上,爸爸實在沒有好故事了,就編了個鬼故事哄我睡覺。
“從前有個書生,很窮很窮……”爸爸躬身坐在我的小床前。
“有多窮?”我嗲聲嗲氣地問。
“比街上的莫老西還要窮。”
我“咯咯”地笑起來。莫老西是山西人,腦子不大清楚,我長大以後才明白,他老婆從山西跑掉了,莫老西聽說老婆到了S市,於是追到這裏,卻沒有找到,他就在街上轉悠,每天都要繞著城市邊緣走一遍,穿一條破舊的棉袍,一年四季都是那件棉袍,身上散發著臭味。
小時候,我覺得他特別有趣,所以當爸爸說“那個書生比莫老西還要窮”,我覺得很好笑。
“那個鼠生……”
“不是鼠生,是書生,”爸爸糾正我的發音。
“書——生——爸爸快講,比莫老西還窮的書生,書生去找老婆。”
“書生不是找老婆的,傻丫頭,書生去京城考試,因為沒有錢,晚上隻好住在野地裏。”
“那有沒有烤肉吃?”我想起了全家去野餐的情景。
爸爸笑了:“傻丫頭,哪有烤肉,烤石頭都沒得吃。”
我“咯咯”地笑了。我覺得爸爸今天晚上講的故事特別有意思。
“書生晚上睡在野地,於是小鬼們就出來了……”
“啊?小鬼……”我縮進被子,沒想到喜劇片突然變成了恐怖片。
“你害怕了,那快點睡吧,今天就到這裏。”爸爸想站起來。
我這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圈套,爸爸故意嚇唬我,逃避一次講故事的責任。
“不怕!我要聽!小鬼來了也不怕!”我大聲說。
爸爸發現我比剛才更清醒,感覺很失敗,可又沒辦法,隻好又躬身坐在床邊,對我說:“一群小鬼要害書生,就在書生周圍轉來轉去,書生睡著了,什麽都不知道。”
我緊張地望著爸爸,害怕下一秒鍾出現可怕的景象,可又迫不及待想聽下去。
“這時候,出來一個大點兒的妖怪……”
“大妖怪?”我好奇地問,“有多大?比鍾樓還大嗎?”
爸爸笑了。“隻是一般的大妖怪,比小鬼們學問大一些。”
“它出來幹什麽?”我追問。
“大妖怪看了看書生,忽然害怕了。”
“大妖怪害怕書生?”我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希望的力量,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眼裏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乖,躺下吧,快快睡。”爸爸扶著我的肩膀,讓我的腦袋挨著枕頭。
“大妖怪為什麽害怕書生?”我急切地問。
“大妖怪認出了書生。它對那群小鬼說:這個人不能傷害,誰傷害這個人,誰就會倒黴,誰和這個人做朋友,誰就會幸福。”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熱切地望著爸爸:“大妖怪為什麽這樣講?”
“因為,那個人是紫微星下凡!”
我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籠罩了,幼小的心靈感到一絲戰栗,但那不是恐懼的戰栗,而是對崇高力量的莫名憧憬。
“什麽是紫微星?”我問爸爸。
“天上的一顆星星。”爸爸朝上麵指了指,可是天花板擋住視線,什麽都瞧不見,“一顆很亮很大的星星,一顆了不起的星星。”
“書生為什麽是紫微星下飯?”
“傻丫頭,不是下飯,是下凡——就是從天上落到了人間。”
“摔掉了?”我驚訝地問。
“每個人在天上都有自己的星星。”爸爸順便給我補習一下封建主義的天文知識,“天上的星星代表世界上的人,每個人都有星星,如果做了錯事,星星就不亮了,就像抹了灰土,就像玻璃擦不幹淨。但星星和星星是不同的,有的星星很了不起,比如紫微星。”
“爸爸和媽媽也有星星?”我問。
“有啊,每個人都有,你也有。”爸爸說。
“莫老西也有?”
“有。”
“大妖怪也有?”
“這個嘛……如果大妖怪是人,也會有。”爸爸咂咂嘴。
我很滿意。好像第一次明白,我們的層次這麽高。我的人生觀出現一次重要轉折。
“大妖怪對小鬼們說,書生是紫微星下凡,不能動,更不能傷害。”爸爸急於把故事推向結局,“小鬼們害怕了。因為它們也看到,書生睡著以後,頭頂有一道光環。”
“書生是天使!”我終於找到了理論依據。
“啊,差不多吧。”爸爸笑起來,“每個星星代表的人,都是天使。寶貝兒,你也是。”
“我是什麽星星下凡?”
“這個……嗯,暫時保密,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了。”
我忽然緊張起來:“是不是大妖怪來告訴我?”
“會有人告訴你的,也可能是大妖怪。”爸爸笑著說,“現在睡吧,沒人會傷害你。”
這個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甜蜜,一點也沒有害怕。因為即使像書生那樣,比莫老西還窮的人,都不會被傷害,我更不用擔憂了。
我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爸爸悄悄出去了。在門口,媽媽小聲對爸爸說:“你又給辣椒講了什麽故事?”
爸爸笑著說:“最好的故事。我都沒想到這麽好。”
“我聽見你說什麽大妖怪、大妖怪,你就亂講吧。”媽媽嗔怪爸爸。
爸爸笑著,什麽都不說。
我舒服地閉上眼睛,睡著了還在想:以後長大了,誰會來到我身旁,告訴我,我是什麽星星下凡?
其實我的潛意識中,特別希望是大妖怪來告訴我。
因為故事裏的大妖怪說話很有權威。大妖怪也許很壞,可它勇於講實話,小鬼們都聽它的。隻要大妖怪說誰是星星,誰就一定是星星。大妖怪說不要傷害誰,就不能傷害誰。也許連老天爺都要退避三舍吧。
“辣椒,想什麽呢?菜都涼了。”羅成提醒我。
我抬起臉,從失神狀態恢複過來:“啊,沒什麽,想起爸爸小時候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哦?”羅成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講的什麽故事?”
“羅成,每個人都是星星下凡嗎?”我自顧自地說。
“是吧。我猜是的。”他望著我。我猜得出,他腦海中有兩根弦兒,一根代表理智,另一根代表感性。那兩根弦碰撞著,可他居然沒笑。
“你不覺得我的問題很可笑嗎?”我不甘心地問。
“我覺得還好。隻要你能保持一顆夢幻般好奇的心靈,你就會永遠年輕。”羅成笑起來。
我瞪他一眼,吃了口菜。
“辣椒,為什麽問這些問題?”羅成喝著茶水。
“沒什麽,隨便問問。”我低頭吃米飯。
當然不是隨便問問的。是因為羅成剛才說的那些話:“隻要我成了你的保鏢,老天爺也要退避三舍。”還有他說的:“我接管了你,我來負責。”
“我覺得你真像一個大妖怪。”我說。
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麽,一副很傻的樣子,皺了皺鼻子。
我心裏笑個不停。我喜歡這樣的,你當麵說了別人什麽,而對方由於知識儲備貧乏,隻能一頭霧水地看著你。知識就是力量,多學一點天文學、神鬼學,該是多麽重要啊。
我看了看手表:“哎呀,來不及了,我要趕去機場接人!”我驚跳起來。
我險些誤了大事,今天下午,表姐吳雪菲要回來。
“我表姐要回來了。”我說。
“我開車送你。”羅成說。
“你送我?你下午不上班?”
“不要緊的,工作已經安排過了。”羅成起身,替我拿起外套,“再說我特別好奇,你剛才提到的‘大妖怪’,到底是什麽典故?”
我哈哈大笑。羅成完全陷進了雲山霧海。
“別有心理負擔,保鏢同誌,我是順嘴亂說的。”我安慰他。
“一定有講究。”他還是不甘心。
“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我出了包廂,羅成快步跟上來。
天氣晴朗。
散亂的陽光,波浪似地從樹枝間投射進來,灑在我的肩膀上。我坐在副駕駛室,看著前方的街道。
中午的交通高峰期,我忽然有些緊張,有個念頭總在提醒自己,我和羅成相處的每分每秒,都是一種冒險。接著便在心裏嘲笑自己了——難道我真的患了強迫妄想症,或者是我自己的潛意識中,特別想讓自己的生活變得與眾不同。
羅成開著車,車載CD流淌出純淨的音樂。
沒想到他也喜歡這樣的曲子。
“我表姐在法國留學,心理學博士呢。”我說,“聰明、漂亮、善良、溫柔、體貼……”
羅成側臉看看我:“難得聽到你這樣評價人。美德總動員。”
“除了容貌,我能和她拚一拚以外,其他的一切,我基本上就是她的反麵教材。”
“好像我們要去接的人,是七仙女下凡啊。”
我笑得彎下腰,腦袋差點磕在前麵。一提到吳雪菲,就特別高興,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想要全身心地幫助她、愛護她。
車子上了西大街。上次和朱世寶也是走這條路去接孫主任,路上和朱世寶研究了體態秘語,結果狗屁都沒用上,最後還是被唐娜那個三八婆搶去了客戶。
想想就來氣。算了,不要破壞這麽美好的午後時光。
我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聽著CD音樂,聽著車子在行駛中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羅成,講講你的小時候吧。”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又轉過臉望著前方:“很單調的童年。”
“你這種人不可能有單調的童年。”
“我?哪種人?”他從鼻子裏發出一個笑聲。
“我最討厭男人從鼻子裏發出冷冷的哼笑聲。”
“我沒有冷冷地哼笑。”羅成說,“我隻是表示一下疑問。”
“說說唄,你老家是哪的?”
“這是麵試嗎?”他問。
“對啊,你提醒了我。保鏢要通過東家麵試才行的,我居然忘了。”
“我生活在濱海小城,中學畢業後就離開了,後來在D市上了大學,從那裏出國,然後去了新加坡的奧美,再回來。”
“完了?”
“嗯。很簡單的曲線。”
我不禁想:是不是真的有命運,隻為了安排他出現在我身旁,在我非常窮困的時候,在我的精神世界昏迷不醒的時候,他走過來,站在我身旁,很有權威的大妖怪,為我擋住所有噩夢。
他會是那個命定的人嗎?疼我、慣我,發誓會做任何事來討我開心的男人。
他是命運派來取代駱欽的人,把駱欽的影子徹底清理。
車子拐上和平路,距離機場不到15分鍾的路程了。
我打了個盹兒,睡得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