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羅成穿過走廊。23樓本來就人煙稀少,此刻更是安靜。

“辣椒,想什麽呢?”羅成問道。

“我在想那個神秘人。”

羅成笑了:“你有什麽感覺?”

“你說他這次,真的是放了我們一馬?”我看了看羅成。他也正用明亮的眼睛望著我。我心裏一陣狂跳,忙低下頭。

“辣椒?”

“嗯?”

“星期天去郊外玩吧。”

“玩什麽?”

“去爬山。挑戰極限高峰。”

“神經啊。郊外那座羅漢山,最高也就800米,還沒一坨狗屎高呢。”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因為要跟我去爬山,所以這麽高興嗎?”羅成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

“做你的千秋臭屁夢。我是自己高興,我想笑就笑。”我迎著他的目光。

他忽然伸出手,想牽住我的手,被我躲開了:“幹什麽?這裏是大內重地,不要拉拉扯扯的。”

“嗯,男女授受不親。”羅成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問你正事呢——地平線背後的神秘人,是不是放了我們一馬?”

“差不多是這樣的。”羅成稍微嚴肅了一些,“宋總說得沒錯,他們本來能挑起更大的事端,可他們隻把這事透露給了宏陽電器的總部。其實宏陽電器的高層也不願把這事揭出來,又不是什麽喜事,宏陽電器還是L市的明星企業,撕破臉,大家都難看。聽說宏陽電器正準備上市融資,監管部門盯得很緊,現在頭上突然出現一個疤瘌,想蓋都來不及,誰敢往外露?”

我用心聽著。羅成的分析沒錯。深藍和宏陽,大家都有心病,宏陽公司自己的宣傳幹事擺了他們一道,好比屎沾在襠裏,屁股貼著褲子,隻能踮起腳尖走路,誰也不想碰到誰。

地平線正是利用了雙方的弱點,小施一計,把雙方嚇得不輕,這一招的確夠毒辣。

我對地平線幕後的高人十分仰慕,也隻有偶像級別的老神棍,才能讓宋品仁坐臥不安。

江湖兩條大鱷,即將掀起腥風血雨。

而前戲的第一回合,顯然是神秘人勝了。

“宏陽電器高層給我們打電話,其實是想掩蓋這件事,對不對?”我有所醒悟。

羅成走近我,仔細觀察我的臉:“嗯,姑娘,進步很快。你的皮膚很好,用的什麽化妝品?”

“我從來不用化學藥品,我是天生麗質。”我推開他,我們像兩個小學生一樣,推推搡搡,“說正事,我也想多掌握一點江湖知識。”

羅成笑著,繼續說:“明天邵秘書去L市,就是雙方溝通溝通、互相同情一下,然後一起想個好辦法,把這件事抹平。畢竟,現在有第三方知道了這事,而且第三方在操縱。”

“地平線?”

“對啊。對我們來說,最麻煩的,根本就不是宏陽電器,而仍然是地平線。甚至可以說,在這一點上,我們和宏陽電器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宏陽電器打電話給宋總,就是表達這個意思。”羅成頓了頓,“要說起來,宏陽電器也算受害者。地平線要嚇唬我們,正好用他們做了犧牲品。地平線下一步要做什麽,目前不好預料。不過現在,我們必須將目光轉回內部,先打掃自己家的地板。”

好複雜!好深奧!好臭屁!

這時我們已經進了電梯,自覺地沉默下來,不再討論這件事。

22樓,進來幾個員工,互相打了招呼,電梯繼續朝下。他們在19樓出了電梯,又剩下我和羅成。

18樓很快到了。內心隱隱約約的,不想讓電梯停在這裏,可是,市場部到了。

羅成沒有出去,摁著關門按鈕,不讓電梯門打開。“辣椒?”他低聲呼喚。

“你走吧。”我沒有看他,“我也快點下去的。”

“話還沒說完。”

“有什麽屁話,下了班再說。”我緊張地看了看頭頂,攝像頭在哪裏?

“那好,我記住了,下了班再說。”

“作為一名保鏢,隨時記住自己的身份才是正道。”我壓低嗓音。

“我更是牢牢記著。”羅成輕聲說,“地主婆兒,我申請星期天去郊外爬山,好不好?”

“你去唄,我給你放假。”

“一個人很無聊的。”

“你找別人嘛,到處都是人山人海的。”

“可是沒有你辣椒在,別人都像空氣一樣。”

我腦袋一暈,接著心裏一甜。這種甜蜜的話,我怎麽就是聽不夠呢?

但我必須得堅強。

“快鬆手,走啊,外麵還有人要進來的。”

羅成還要說什麽,被我推開了。

電梯門打開,萬幸,外麵沒人。我噓了口氣,感到手心汗津津的。羅成走了出去。我低頭看著他的鞋,那麽妥帖的一雙鞋,很少有男人能把鞋穿得那麽順眼。

電梯門合上了。我在輕微的震顫中,朝下降落。不是電梯在震顫,而是心髒。

直到出了電梯,穿過走廊,還能感覺心髒的泵力彈動著,十分有力。

進了辦公室,其他人都不在,我坐到自己桌邊,從抽屜拿出市場調查報告,翻閱起來。

手機傳來提示音,我打開,是雪菲發來的彩信。一張照片。

姨媽已經搬回了自己家。雪菲今天打掃房間,我們約好,為了監督她,我要求她定時給我傳張照片。

照片上的雪菲,一身女用打扮,紮著粉色頭巾,楚楚可憐地望著鏡頭。她穿著背帶褲,白色的圍裙,紅色手套,一隻手拿著笤帚,另一隻手微微張開,表示自己很忙。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給她回了條短信:小妞兒,下次別玩‘女用**’了,迷死人,會流鼻血的。

我把手機放到電腦旁邊,繼續翻看調查報告。我仍然沉浸在快樂中。不一會兒,外麵傳來腳步聲,我轉過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來人是程輝。

“辣椒,你好。”程輝露出古怪的笑容。

“你來幹什麽?”我沒好氣地說。

“別總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嘛,”程輝走到我身旁,壓低聲音,“怎麽說大家也都是一條船上的戰友。”

“誰跟你一條船?再說你能坐船嗎?你是飛禽走獸的帶頭大哥,你怎麽忘了?你的檔次最多相當於缺鈣的狒狒,你還有什麽屁話可說的!”

程輝被我教訓得臉上一陣發白。他的臉本來就白,現在更像塗了一層蠟油。

他整了整西裝的袖口,幹笑著說:“話別說得那麽難聽,我來這裏是找小岑的。”

他騙鬼啊,明知道小岑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來這裏肯定是別的事。我不理他,繼續翻看市場調查報告。

“辣椒,宋總把你們留下,說了什麽吧?”程輝果然耐不住了。

我心裏冷笑一聲,還是不理他。

對這種繁殖力很強的矬人,唯有冷漠,才是給他最大的回報。

“宋總明顯偏心啊,”程輝把椅子挪過來,坐在我身邊,“是不是給了你們什麽特別的囑咐?”

“你煩不煩?你去問老宋嘛!”我瞪了他一眼。

他的臉越來越蒼白,已經開始發青了。但他隨即又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一副誌得意滿的賤樣:“辣椒,你為什麽總是對我有意見呢?咱們之間真的缺乏溝通。”

我真是煩透了他。但我沉默不語。

“怎麽,辣椒?沒有溝通的興趣嗎?”

“跟你有什麽溝通的?你去吃屎也向我溝通嗎?”我怒氣衝衝地說,生氣能掩飾我心裏的不安。

程輝忽然笑了。

“辣椒,你用什麽牌子的香水啊?”他陰陽怪氣地問。

我猛地站起身,朝後麵的資料室走去。

程輝像條狗似的,跟了過來:“辣椒,我的話還沒說完呢——我在羅成的辦公室嗅到過你身上的香水味,你好像經常去他那裏哦。”

我進了資料室,用力甩上門,把程輝擋在外麵。

我站在文件櫃前,好久,腦子裏一片空白。門外這個王八蛋,對我和羅成之間的事有了察覺。不過不要緊,這條臭狗雖然嗅到了,也隻是在試探我、詐唬我,香水味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我打開文件櫃,在裏麵翻找起來。其實我什麽都沒找,我隻想讓自己安靜下來,仔細考慮這件事。

這次的“張偉事件”,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程輝泄露給地平線公司的,他被地平線收買了,或者,他原本就屬於地平線——既然地平線能夠潛伏三年,能夠精心策劃全過程,他們就一定會派臥底打入深藍。

關於地平線,我曾經問過羅成:與這家公司競爭,會不會有人身危險?我感覺他們的做事方式與正常公司完全不同,他們出的是邪招。

宋品仁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想用邪招對邪招。

對抗,就要這樣持續展下去,我猜不透結果。我隻知道,會有人做出犧牲,但我不希望是我身邊的人,不要是我愛的人,不要是我的朋友們。

我急忙收回思緒。程輝還在外麵辦公室,就好像一個賊坐在自己家裏,我一陣不安,急忙打開資料室的門,發現小歐已經回來,正坐在自己桌邊。我噓了口氣。

“辣椒,程輝剛才在這裏。”小歐說。

“嗯。”我點點頭。

“他好像在翻東西,”小歐說,“我從走廊進來的時候,他有些慌張。”

“這個狗賊。”我恨恨地說。

“他來幹什麽?”小歐問。

“說是找小岑。”

小歐靜默片刻,說道:“反正我覺得程輝這家夥很古怪,一定要提防啊,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就感到身上發冷。”

“小歐,你的感覺比較靠譜。”我說。

“怎麽?”

“沒什麽,我也是直覺。”我坐到電腦前,繼續進行我的廣告創意案。

嬰兒尿不濕。我盯著圖表,腦子裏一陣一陣混亂。我必須靜下心來。可我總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頭,心裏空落落的,似乎少了東西。

我一隻眼睛看著電腦,另一隻眼睛掃來掃去。什麽東西沒了?

我突然跳起身。

“辣椒,你怎麽?”小歐被我的動作嚇住了。

“媽的,老子的手機不見了!”

我習慣一進辦公室,就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程輝來騷擾,我進了資料室,居然把手機忘了。

“啊?那會不會……”小歐欲言又止。

還能是誰?我衝出辦公室,朝企劃一組奔去。剛跑到拐角處,程輝迎麵走過來。

“辣椒,真巧啊,正要去找你。”他臉上帶著一副賤笑。

“手機!”我大喝一聲。

“對啊,剛才離開的時候,順手從桌上拿走了。”他大言不慚地說,“我習慣了,每次從桌上拿手機。你的手機跟我的型號差不多,我以為是在自己辦公室。”

我靠!人類社會居然有這種恬不知恥的品種。

“你的眼睛裝到褲襠裏了!”我怒斥道,“要不就是腦子讓驢糞糊上了,再不就是痔瘡犯了,堵住了你的視神經!”

我一把抓過手機,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輝在我身後,陰陽怪氣地說:“你家的女用真漂亮啊,色誘功夫一流,你們是不是在玩女同啊?”

我返身走到程輝麵前,冷冷瞪著他:“臭輝,你給老子聽好了,下次再翻看我的手機,就把你的小JJ割了!”

我轉身離去,走出好遠,還能聽到程輝怪笑著說:“那我求之不得呢。”

我咬緊牙關。冷靜。冷靜。我帶著一臉的苦大仇深,進了辦公室。

坐在桌邊,打開手機檢查起來。外觀看不出什麽異樣,打開收件箱和發件箱,裏麵存著我的來往消息,這幾天最多的是“大妖怪”。程輝會不會看到這些?根據時間推斷,他有十五分鍾時間作案——十五分鍾,對一個專業的狗賊來說,足夠了。

他會從中聯想到什麽?

我腦子裏一團亂麻。

小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真是他拿走的。”

“那個王八蛋!媽的,氣死老子了!”我拍著桌子。

“辣椒,消消氣,不值得的。”小歐給我倒了杯水。

“我怎麽忍?越忍越助長他的囂張氣焰。我咽不下這口氣!”我在辦公室走來走去,虎虎生風。

“你想……怎麽樣?”小歐不安地問。

“我要懸賞,我要找人扁他。那混賬東西的狗腚就和他的狗腦一樣,左邊欠揍,右邊也欠揍!我打他個四肢不勤,五穀豐登!”

小歐哆嗦一下,怯怯地說:“辣椒,你不是玩真的吧?別把事情搞大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又傳來提示音,我打開。

發訊人:程輝。

短訊內容:辣椒,大妖怪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