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叫出聲,三魂七魄當場散去一半,驚魂未定的抬頭,正對上白赫和煦溫良的笑臉。

往事種種如藤蔓般瘋漲,有那麽一刹那她的恨意藏不住,把理智通通燒散。

可也隻是刹那。

白赫不在黎頌瀟灑的很,她先是在家懶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主動約了梁岸見麵。

她那一下撞得極狠,梁岸在原地被她衝出十幾米,直接頂在牆上才罷休。

倘若她開的快一些這會梁岸頭七都燒過了,但黎頌沒想要他的命,而今她如日中天,怎麽能把大好的人生浪費在這種畜牲身上。

為此梁岸隻是受了些傷,一些不足以致命的,卻實在領人苦惱的傷。

這都過去這麽久了,他還坐著輪椅呢,兩條腿都打了石膏。

女人看見了放肆大笑,在人來人往的咖啡廳裏實在惹人注目,她這才矯揉造作的捂著嘴收斂了一些:“怎麽還沒好啊。”

“臭裱子!等我好了我非讓你哭著求我!”

梁岸目眥欲裂,氣勢不輸,依舊逞能耐耍威風呢。

外麵狂風怒吼,屋中一室馨香,這樣冷的天氣女人穿的不算多,身姿曼妙的靠在沙發上。

她細細品了口咖啡,在包裏一摞一摞的掏出錢擺在梁岸麵前。

她姿態從容,高傲冷豔,梁岸看著她這副模樣有片刻的恍然。

黎頌從前不是這個模樣。

那時候她父親健在,榮光無限,小姑娘十幾歲,沒受過風吹雨打,說話做事總是能透露出少女的嬌憨,有一股傻勁兒。

豁朗率真,喜容可掬。

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黎頌一定不記得了,但是梁岸沒忘。

他也不是什麽忠貞不二的好東西,更不搞癡專一的那一套。

他就是…忘不掉…

那時候黎頌十七八歲,還不知命運對自己的人生有著怎樣的安排,梁岸三番五次出現在她麵前,她心中警覺,冥冥中也有一種大事不好的預感。

那是個夏天,高溫焦熱,天地間宛若一個蒸籠,熱的人焦灼不安。

黎頌去超市裏買冰棒,和梁岸是偶然遇見,平時他出沒的地方隻是校門口而已。

黎頌沒有帶零錢,超市裏的收款機又莫名連不上網,是梁岸替她墊付了冰棒的錢。

所以小姑娘說謝謝,並說:“你等我一會行嗎?我取了錢還給你。”

“你上哪取錢去?”

梁岸始終都是這副模樣,陰沉、消極、頹敗,似乎注定是要爛在泥裏的人。

他壞事做盡,對未來不抱半點希望,活一日就要有一日的痛快,揮霍無度,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黎頌說你等我,轉身跑了出去,沒一會真掐著一把零錢回來了,但是梁岸沒有等他。

梁岸走了。

他無所謂,況且他們還會再見麵的。

這樣一想,已經很多年過去了,他和預想中一樣,依舊是陰溝裏的臭蟲,而眼前的人…

她變了許多,可某些時刻又和從前一樣。

也隻是很難得的、某些時刻。

黎頌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嬌憨可愛的小姑娘了,現如今她變成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大人,長指夾著煙,風情逼人。

倘若仔細去看才恍然驚覺,她的那雙眼睛亮的很,藏在濃密的睫毛之下,輕笑起來時柔的像是一汪水。

實則不然。

不然…

一摞一摞的錢擺在梁岸麵前,她幹脆利落,買他一個問題。

梁岸和她周旋,女人把他撞成這樣子,他咽不下這口氣。

話問出去,女人二話沒說,那些剛擺上來的錢又被她一摞一摞裝了回去。

動作迅速,毫不拖遝,提起皮箱就要走,那死殘疾終是沒忍住問:“什麽問題?”

眼眸睨下來,帶著傲慢和審視,二人一站一坐,是她居高臨下的看他。

她沒化太濃的妝,嘴唇卻依舊殷紅異常:“你和林蔚睡過嗎?”

緩而慢,她沒坐下來,也沒有正眼看他,好像梁岸稍有不對那她就會決絕灑脫的離去。

再無回頭之時。

那天梁岸是怎麽說的來著?

黎頌頭痛,需要一會才想的起來。

他說的似乎是——“她比你更懂得討人喜歡。”

這幾日她自由極了,恍惚中就連空氣都變得甘甜,一天夜裏她突然驚醒,一根煙還沒抽完人就已經來到樓下了。

車子衝出夜色,衝出這座城市,女人向前去,沒有目的的奔赴著遠方。

車子還掛著傷,上次狠狠撞了梁岸一下,一半頂在他身上,一半撞塌了牆。

如今前機蓋癟了一塊,但不影響,夜色無垠,天地廣闊,微微放下車窗,順著縫隙刮進來刺骨的風。

此時寒涼,路的盡頭還是路,在這滿天星鬥下她不受控製的、發了瘋一樣的又想起沈懸,上一次走在路上時,是這個男人給她護航。

夜中幽幽的笑,她眼眸清亮,像是劍刃上折射出來的光。

很多時候她都在想一件事,倘若那年她真放下了這一切的恩恩怨怨,選擇和沈懸一起離去,那她這時在幹什麽?和沈懸也依舊相愛嗎?

未必。

世事無常、人心易變,能把愛情衝散的東西太多太多了,現實、時間、爭吵、平淡…

模糊了男人偉岸的身軀,稀釋那些轟轟烈烈的誓言。

他們的故事停留在了最好的時刻,領人遺憾心碎,念念不忘。

開著車,前方大路平坦,她突然笑一聲,神經兮兮的給所有的愛情下了定義,她說人和人就應該分開在最相愛的時刻,婚姻不是,相守不是,唯有遺憾才是能給愛情加冕的聖冠。

人生的意義在於留白,愛情隻有在轟轟烈烈的時刻才最好看,愛到最後是平淡的生活,對方醜陋的嘴臉。

幸運!

太幸運了!

她和沈懸分離,她和沈懸再也不見。

他是她記憶中的模樣,永遠!黎頌永遠都會記得!那些與他有關的每一個瞬間!

他們一起走了很遠的路,有過很多的快樂時光,他曾用肩膀托住她,去抓天上遙不可及的星光。

在那一年,他們相愛,他們犯傻…

那是她裏星空最近的一刻,是家破人亡後,她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

很高興,這些美好的時刻被加冕珍藏,離別升華了這些時刻的意義,變得更加珍貴難忘。

不知開去了哪裏,停下來後她在車裏抽了根煙,而後把後座上的外衣扯過來裹在身上。

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睡著,臨睡前她輕輕呢喃,說的是…說的是:“沈懸,我先睡一會。”

等到了嶺陽你別忘了叫我。

反反覆覆,她在夢裏和沈懸相遇,留不下隻言片語,隻有醒後的滿腔悵然。

周遭荒涼,冬日肅殺,四周不見半點生機,隻有望不到盡頭的公路和大片遙無邊際的曠野。

把身子伸出來透氣,冷風一瞬間就把黎頌的困頓給衝散了,望著無垠的天,湛藍遙遠,她咧開嘴笑了笑,陽光映射在她的眼眸裏麵。

沒有工作的日子她都一個人流浪在外麵,說好了和簡依純一起出國,可她沒時間,小姑娘被公司力捧,工作應接不暇,眼下新播的劇小火了一下,眼下正趁熱打鐵在各個平台刷臉熟呢。

那就再等一等,反正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黎頌說不怕。

簡依純喜歡聽她說這些話,忒有力量感了,聽的人幹勁十足,好像還能再活五百年。

以前不了解,看黎頌長的妖豔狐媚,刻板印象操控著女孩,讓她對黎頌始終都有著一些個偏見,她覺得她應該是不好相處的。

可有了易霜蕊的那件事,簡依純覺得自己臨時跑路、知情不報、坐視不理等一係列的做法太過小人,因此對黎頌心生愧意,這才有了接下來接二連三的相處。

別說,還真意外,黎頌這個人根本就不像看起來那樣刻薄,相反,她這個人沒什麽臭毛病,還挺好相處的。

並且她在許多地方都展現出異於常人的豁達通透,一副天塌下來我都得先睡一覺再說的無賴做派,如果時間夠用,那麽我再抽根煙。

她常說,苦口婆心的講著著急沒用。

著急沒用…

一些事是熬出來的,用靈魂和血肉,打碎一節一節的骨頭,真心想要的東西需要等價交換才行。

時間、金錢、肉體、尊嚴,人能付出的東西有限,能被剝削的東西也有限,拆了東牆補西牆,坐享其成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根又一根的抽煙,這地方陌生,沒幾個人認識她是誰,給車加滿了油後她就蹲在路邊玩命似的抽煙。

接起視頻的時候她嘴邊的煙霧未散,人融進這一望無際的平野裏,有一張不施粉黛的臉。

她的長發被風吹亂,大風獵獵,呼嘯著把一切都給點燃了,漫天都是自由的味道,風中無限甘甜。

女人叼著煙,許是環境影響,這樣素麵朝天的模樣竟十分拙樸原始,和平日裏風情萬種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的嘴唇被風吹裂了,說話時裂開一個小口,殷紅了半邊嘴巴。

女人察覺到了,把煙夾在指尖用手背摸了一把:“我在外麵玩呢,你回京港了?”

那我現在就回去。

白赫那邊燈火通明,並且他也沒有回京港,這次出來走的遠,就順路出了個國,去看了看三婚在外的老母親和頤養天年的外公外婆。

他也不是突然想起黎頌的,他就是覺得沒意思,好像好久沒聽見她哭了,準備打電話欺負她一下。

很意外看見她這個狀態,一根煙滅了,女人回了車上,昏暗不清的燈光隻照了一個輪廓出來。

他也是第一次看見她抽煙,她沒在他麵前幹過這事兒,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躲著他的,總之他沒見過。

白赫一下子就沒有什麽話說了,掛了電話,臨別前隻講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說。

黎頌當然說好了,一句再見還沒說完對方就掛斷了。

莫名其妙,不過她心情不錯,踩下油門又赴遠方。

去的時候走走停停,擁有了一段無比逍遙的快樂時光,回去卻隻用了一天時間,途中還碰見一個迷路的老外。

老外也是自駕,但他的車壞了,他說要去的地方黎頌沒聽說過,和她也不順路。

老外攔車的時候女人本來不想停的,但她想起來,從前和沈懸自駕的時候也在路邊撿過人。

鬼使神差的,她就把車停下來了,老外中文好的不行,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上來先做一段自我介紹。

九十年代港片盛行,一眾武打明星享譽中外,影響了不少外國友人的認知見識。

眼前的老外算是一個,他的中文名字叫——“許文強。”

黎頌太陽穴跳了跳,問他英文名字叫什麽,老外說:“我叫吉爾伯,但你叫我許文強就行。”

黎頌裝沒聽見,她收拾了一下副駕駛的日用品,讓吉爾伯上了車。

吉爾伯很健談,熱情的讓黎頌都有一些不大自在,但是他渾然不覺,還不等她問就口若懸河的講了許多。

比如他為什麽來這裏,又為什麽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嘚吧了一堆,黎頌左耳進右耳出,好像什麽都聽見了,卻又一個字都沒記住。

到了服務區女人下去買水,吉爾伯看著她的背影,感歎好冷酷好神秘的東方女人,簡直魅力無限!

他拿相機留下了這一瞬間,恰逢風沙迷眼,入境的不隻是她的背影,還有半張側臉。

吉爾伯隻坐了一段路,下車前他把膠片相機裏的照片送給黎頌,一共兩張,在詢問了女人的意願後他留下一張作為紀念。

那時候黎頌沒想太多,她本身就是公眾人物,網絡上鋪天蓋地的照片、截圖、又或者是影像應有盡有。

幹這一行的,對照片、合影之類的事情缺少了敏銳度,吉爾伯說想留下一張,她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萬幸的是吉爾伯也不是個壞人,他隻是一個癡迷於中國武術、港風電影的、多愁善感的老外。

但黎頌怎麽也想不到,就是這一張照片,也成了她不可饒恕的死罪。

白赫沒有回國,她回京港是有工作要忙,也沒進組,像她這種不溫不火的小演員很難有應接不暇的工作。

是去參加綜藝,給人當背景板用的,還覥著臉要了個晚會名額,去蹭一個紅毯。

年底了,各大晚會、頒獎禮層出不窮,不論怎麽說曝光度高總是不會出錯的。

星光黯淡,她沒什麽粉絲效應,借不來太高端的衣服傍身,眾星之中略顯寒酸。

在這裏看見裴知予和林蔚並不意外,如今功成名就,自然在這名利場裏周旋。

本來她沒打算惡心誰,但是偏偏有人不長眼,贏了那麽多次還不夠,還在她麵前耀武揚威。

比起黎頌的寡淡,林蔚就神氣多了,她穿著最新款的高定禮服,珠寶也在這滿室燈火下變得異常璀璨。

一開始她沒看見黎頌,所以萬事太平。

可也不知道是那一次回眸,林蔚看見她的身影,輕抬手腕拿起一杯香檳。

她與這衣香鬢影的場麵萬分貼合,言語時她是八麵玲瓏的主導者,沉默下來又給人一種俯視一切的錯覺。

推杯換盞、籌光交錯,在這名利與聲望相互襯托的場合裏黎頌兩手空空卻並不顯得突兀,更像是錦上之花,富貴無極。

她突然氣不過,時隔經年,天翻覆地,有人青雲直上,有人片瓦無存,怎地還裝此等富貴女?

挽著男人的胳膊,林蔚向來懂得偽裝,她故作驚訝,和黎頌說了一句好巧。

晦氣!

黎頌眉頭一擰,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駁人麵子,更何況此前那麽多次都裝下來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林蔚虛偽,那她就比林蔚更加虛偽,一肚子壞水在腹中沸騰著,站起身二話不說先一人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真巧啊,咱們三個又見麵了。”

緣分!

她要是林蔚,她就不裝了,黑下臉大罵她是賤人!狐狸精!專門勾引別人男朋友的壞女人!

可她不是林蔚。

林蔚數十年如一日的可憐無辜,溫柔可人,她怎麽會說這種惡毒的話,做這種惡毒的事,哪怕在心裏快把黎頌千刀萬剮了,可還是要裝作一副善良柔弱的模樣。

可是再怎麽善良,再怎麽柔弱也改不了她臭顯擺的毛病,話裏話外的擠兌人。

黎頌真要嘔死了,把酒杯端起來,假惺惺的要和他們兩個碰碰杯。

裴知予垂著眼皮往下看,女人笑的明豔,不知道誰給她挑的禮服,是散發著珍珠光澤的月白長裙,身上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整個人卻是如此的光彩照人。

她明顯不懷好意,按照他們幾人之間的關係,黎頌根本就不可能心平氣和的過來碰杯。

揚臉上都算是給麵子了。

他在心中歎氣,無意間用舌頭頂弄著半邊臉頰,用酒杯去回應她的話語。

然,下一秒她手一抖,湯湯水水潵了男人一身,黎頌還假惺惺的“誒呦”一聲,居然伸手去擦他身上的水痕。

沒有章法的亂擦一氣,該摸的不該摸都叫她給逗弄個遍,裴知予腦門上的青筋都跟著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抬頭,她無辜至極:“裴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西服很貴嗎?

我可以賠給你。

深吸一口氣,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更是把他給氣個半死,緊咬著牙,下頜線都繃緊了:“那你就賠!”

在眾人的注視下,男人的身影隱入後台,林蔚和他如影隨形,落入眾人眼裏簡直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黎頌一口飲了杯底所剩無幾的香檳,不夠辛辣、不夠酣暢,微微回眸向那男人的方向看去,她目光冰冷,淬毒傷人。

片刻後轉身,追隨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她身影婀娜,腳下生蓮,期間拿走侍者托盤上的一杯香檳,又在下一個侍者路過時留了空杯在上麵。

和黎頌這種十八線的小糊咖不同,像裴知予這種貴客是要好好招待的,更何況他濕了衣服,不可能隨便找個地方就換。

休息室還算好找,黎頌沒急著進去,林蔚像個小嬌妻似的如影隨形,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她可不想被人罵狐狸精。

找了個地方抽煙,很魔幻,這麽多年她和裴知予一直都有聯係方式,隻是非常有默契的都當對方死了。

誰也不聯係誰!

如今也沒有這個必要了,彼此見過麵了,又有了糾葛,再想安息可不行了。

她給裴知予發消息,時隔多年第一句是——“林蔚什麽時候出來?”

我要進去。

“?”

“問你話呢!”

裴知予沒回,但是沒過一會門開了,林蔚提著裙擺走了出去。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樣的借口哄騙,林蔚沒什麽異常,還和身邊人有說有笑的聊著天。

見她走遠了,她的一根煙正好抽完,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