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合資華儀石英材料廠在市郊隆重開業。

這是一座大院落。大門門樓頂上彩旗飄**,下麵懸掛著四個紅色的大燈籠,燈上有四個金色的大字:開業大吉。大門左側立柱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廠牌,“華儀石英材料廠”七個大字光彩奪目,黑亮黑亮的猶似墨跡未幹。幾個巨大的彩色氣球從院心騰空升起,每個氣球下麵都懸掛著白底紅字長幅標語。有一個氣球下麵的長幅標語是這樣寫的:熱烈祝賀華儀石英材料廠隆重開業!落款是通達公司。

馬路旁邊停下大大小小的一溜兒汽車,前來祝賀的賓客陸陸續續地走過來。大門口的一支身穿白色製服的軍樂隊吹奏起迎賓曲,幾位禮儀小姐著裝華麗身披綬帶站在大門旁,微笑著向來賓鞠躬致意:

“歡迎您光臨指導!”

“歡迎您光臨指導!”

本市有關部門的部長、主任、局長、處長們,一些企事業單位的廠長、經理們,能來的幾乎都來了。他們不僅要看一看新創辦的這家私營企業的模樣,更重要的要看一看新引進的生產設備的生產情況和新產品的質量。

楊帆熱情地和各位來賓一一握手,並遞上一張他的名片,上麵寫著:中外合資華儀石英材料廠廠長楊帆。旁邊站著一位漂亮而莊重的少女。她微笑著和各位來賓一一握手,並遞上一張她的名片,上麵寫著:中外合資華儀石英材料廠總工程師沈丹。

通達公司總經理連通達來了。

楊帆熱情地和連通達握手問候:“連總經理,您好!歡迎您來我廠指導!”

“謝謝!我是來學習的!我真誠地希望我們日後能夠合作!”連通達微笑著說。他把“合作”二字說得特別重,也許是強調“合作”吧。

來自各地的石英管材棒材和纖維材料的用戶,也興致勃勃地前來參加開業慶典活動。他們想看看這家新企業的情況,看看新產品的質量、價格及供貨的可能性,如果可能的話也許順便就簽訂合同。

賓客被引進一間寬敞明亮的空閑廠房裏。頂棚交叉懸掛著五彩繽紛閃動光輝的花環花籃。廠房中間設置一長長的條桌,上麵覆蓋著潔白的塑料布。月季、朱槿、馬蹄蓮、君子蘭、傘竹、文竹相間地放置在條桌中間,兩邊則擺放著各種糖果點心和茶杯。賓客陸續進來,服務小姐給每位來賓斟茶點煙。過了一會兒,楊帆和沈丹走進來,一直走到條桌的最前端。這時,幾個端著大茶盤的禮儀小姐進來,每個茶盤上都有十幾隻高腳酒杯。她們按照客人各自的喜好選擇斟上果灑、啤酒或飲料之後輕輕放在客人麵前。

楊帆端起一杯紅色果酒致辭說:

“各位領導,各位兄弟單位同仁,各位來賓,我代表華儀石英材料廠全體職工對您們在百忙中來我廠參加開業慶典表示熱烈的歡迎和感謝!我廠創立剛剛三個月,今天石英材料生產線正式投產運行,我們將華儀創建和產品投產一並在今天舉行開業儀式,歡迎各位領導、兄弟單位同仁和各界朋友光臨指導!由於創業時間不長,各方麵都還有很多問題、缺點和不足,請各位不吝賜教,以便我們改進工作、發展生產,為本市和國家的經濟發展做出我們的一份貢獻!為了表示對各位的感謝,為了我們今後的友誼,我建議:我們幹一杯!來,幹杯!”

楊帆舉杯一飲而盡。接著說:

“今天,我們請各位領導、同仁和朋友到車間裏去參觀指導,以後有機會再招待各位,請各位見諒!”

楊帆陪同市政府和幾個部門領導在前麵走,沈丹則照應其它來賓隨後,人們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地走進石英材料生產車間。按生產工藝流程從下料、連熔到拉管、拔絲,一段一段地看下來。

人們一邊參觀一邊議論:

“這些廠房閑置了幾年,破破爛爛的,這一裝修生產變了個樣兒!”

“是啊!原來這是一家挺好的塑料廠,不知怎麽搞的走了下坡路,一年不如一年,以至於破產倒閉。聽說,楊帆還從原塑料廠下崗人員中招聘了一些人呢。”

“這個廠職工大部分都是市內各廠的下崗人員。且不談這個廠在發展本市工業方麵的作用,單在安排下崗人員再就業方麵的貢獻,楊帆的創業精神就值得讚揚!”

“楊帆真是個人才,短短幾個月時間就把廠子創辦起來,投入了生產!不簡單!不簡單哪!”

“據說,楊帆當初曾在通達公司任職,連通達就看出他是個人才,提拔他當總經理助理。後來不知怎麽鬧翻了,這個年輕人便拉出來個‘獨立大隊’!”

“這話不確切!楊帆不是拉出來個‘獨立大隊’,人家這是自己創業從頭開始!”

“楊帆的速度真夠快的!我們國營企業要引進項目,從考察、論證到設備安裝和投產總得兩三年,他才幾個月呀!”

“你就別提我們國營企業引進了!考察出國,去的是市長局長廠長,到國外遊了一圈兒回來,卻讓沒有出國的總工程師、技術科人員寫論證報告!此後,請來了假洋鬼子,把國外淘汰的五十年代的設備送到了我們這裏,我們還把這些人家不要的玩藝兒當寶貝呢!”

“瞧,人家楊帆這些設備,這才是真玩藝兒呢!”

“我說,連通達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的通達公司在本市算是首屈一指的,在國內也頗有知名度,為什麽連個楊帆這樣的能人都留不住呢?”

“照說,通達公司石英廠也需要這些設備呀!”

“通達公司要是有楊帆這個人才,那就如虎添翼……”

“噓——”一位年輕幹部用手捅了一下身邊的說話人,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因為連通達就在前邊呢。

連通達並沒有聽到人們對他的議論。此刻,他雙手托著一根長長的石英管仔細觀察,陷入了深思。他自以為自己搞石英管材生產多年也算得上行家裏手,可通達石英廠的產品和華儀石英廠的產品比較便相形見絀。如今小巫見大巫,通達石英廠那點兒電熔技術又算得了什麽呢?唉,這麽好的設備這麽好的產品本應該出現在他的通達石英廠的,怪就怪那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真是後悔莫及呀!

人們看著一根根長長的石英玻璃管晶瑩閃光,請行家連通達評價評價。

“哦,很好!很好!無論是直度、均勻度、乳濁度、氣泡大小勻度都十分的好!”連通達由衷地讚賞說。

“連總經理,您有何想法和打算?”晚報記者問。

“我們通達公司一定要很好地向華儀學習,汲取他們的寶貴經驗,取長補短,改進自己的石英廠!”連通達回答。

人們相信連通達說的是心裏話。通達石英產品比華儀石英產品差一個等級,如果通達公司不是把楊帆“放”出來的話,通達石英產品豈不上了一個檔次!如果有後悔藥的話,人們相信連通達一定會買來服下去。

參觀生產線之後,來賓回到會議室裏飲茶休息。廠部辦公室送來了印製精美的產品樣本,還有產品鑒定資料和產品價目表,將這些材料發到每位來賓的手裏。人們翻看著這些材料,對產品質量可靠、性能優良、規格齊全十分讚賞。一些客戶當場決定和華儀廠簽訂供貨合同並建立長期關係。

在證券公司的一個單間兒裏。

電腦熒屏顯示著瞬息萬變的股票市場行情。一個女孩坐在轉椅上操縱著電腦,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麵前的熒屏,不時地頭也不轉地對旁邊坐著的人發問。

章磊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抽著煙,時而看看熒屏,時而回答女孩的問話,時而給女孩下達指令,時而仰靠在沙發上閉上雙眼想著什麽……

“他媽的,真背!”章磊將抽剩半截的煙頭使勁往地上一摔,用右腳掌狠狠地一碾。

章磊弄不明白怎麽這麽背!難道我章磊和楊帆犯相?起初,楊帆和我爭奪連小姐,後來又調查我章磊石英廠,還在我肉裏釘了個釘子。這一切剛剛過去,那姓楊的龜兒子又搞起了個什麽石英廠!既生瑜何生亮?老天爺為什麽要安排一個楊帆來到世上?讓他來到世上也罷,世界這麽大,為什麽偏偏讓他來到這個城市和我章磊作對?那姓楊的龜兒子搞石英廠也罷,可他現在卻挖我章磊石英廠的牆角,大有把我石英廠大牆推倒壓死我之勢!——本來我章磊石英廠日子就過得不景氣,現在可好,一些技術熟練的老技工都跑到楊帆華儀廠去了,一些“胃口最大”的老客戶也跑到楊帆懷抱裏去了!那個該死的長城電熱設備廠,那時候拚命壓低我章磊石英產品價格,非以比市場低得多的價格訂貨不可,然而現在,他們卻以市場價大批訂購楊帆的石英產品,讓那姓楊的龜兒子一下子就賺去十幾萬二十幾萬!那姓楊的龜兒子這不是要砸我章磊的飯碗子麽,要推倒我石英廠大牆壓死我章磊麽?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我章磊怎麽得罪了你姓楊的?你為什麽要跟我章磊作對?是我章磊前輩子欠你的債?還是我章磊有礙你姓楊的發展?

章磊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金子,有事兒呼我!”章磊對操縱電腦的女孩說。站起來急匆匆走出證券公司大廈。

章磊走進通達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和女秘書冶芳打個招呼之後徑直走進裏間。進了門往沙發上一坐,便向總經理連通達訴苦:

“連大伯,您瞧,我們石英廠這兩年不景氣,石英管材銷路不暢通,現在楊帆又搞了個什麽石英廠和我們對著幹。這也罷了,他把我們石英廠的熟練技工都挖走了,把我們的大客戶都挖走了,欺人太甚!”

總經理連通達又氣又忿,真想狠狠罵章磊這個不稱職的廠長一頓,這兩年來,通達石英廠敗就敗在他手裏了!可是,不看僧麵看佛麵,不看魚情看水情,看在故交章國棟的份兒上……總經理“唉——”地長歎一聲,什麽也沒說。怨誰呢?怨楊帆麽?是他挖走了熟練技工和老客戶麽?商品經濟,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場激烈競爭!爭什麽呢?爭市場?爭金錢?不,這不是根本!爭這個爭那個,歸根結底是爭人,爭人心,爭人心的向背!老技工老客戶背離通達石英廠而去,走向更適合他們的新目標,這是自然的,不可阻擋的!在這場競爭中,我連通達吃了敗仗!他無力地向章磊揮了揮手:“去吧!我知道了!”

章磊離開通達公司大廈,心情實在是壞透了!原以為總經理連通達會看在老爸的麵子上給通達石英廠再做些投入,沒曾想總經理隻顧埋頭看文件連個屁也沒放就把他攆出來了!像往常一樣,他心情不好便到康樂宮找連勝。

章磊走進康樂宮辦公室,連勝不在。他信步走到康樂宮酒巴,一進門,兩個妖豔的女孩子便迎上來,嗲聲嗲氣地說:“章哥來啦!”

沒等女孩子粘身,章磊沒好氣兒地使勁兒揮了揮手說:“去!去!你大哥今天沒帶錢!”

“喲,沒帶錢?先欠著好啦!”

“去!去!你大哥今天沒心思跟你們玩兒!”

兩個女孩子不滿意地撇撇嘴說:

“今天是怎麽了?吃了槍沙啦?”

“哼!等你再求你大姐我的!”

連勝聞聲走進來,揮手讓兩個女孩子走開,見章磊一副憋悶沮喪的麵孔,關切地問:“章磊,你這是怎麽啦?”

“怎麽啦?啊,你在這裏整天逍遙,怎麽知道兄弟的困境!”

“怎麽回事兒?生意又砸了?還是連莉冷落了你?”

“別提了!還不是那姓楊的龜兒子,他媽的搞了個什麽華儀石英材料廠!”

“這,我聽說了。他幹他的,你幹你的,井水不犯河水,與你何幹?”

“哼!他幹他的,井水不犯河水?最近,我廠的熟練技工一撥一撥地往他那個廠子跑,我廠的老客戶也紛紛到他那個廠訂貨!那姓楊的龜兒子掉著法兒挖我的牆角,存心讓我的石英廠倒閉!”

“那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伯母把他從通達公司轟出去了,他能不懷恨在心?當初,他就對我石英廠虎視眈眈,還派那個姓沈的小妞兒臥底,企圖篡權竊取我石英廠。如今,那龜兒子陰謀沒有得逞,自己搞了個什麽石英廠,還讓那姓沈的小妞兒當什麽總工程師,他們有什麽能耐?還不挖空心思搞我的石英廠?”

“嗯……我看不完全是這麽回事兒。我老爸從泰國回來以後,親自打電話請他回通達公司來工作,也夠意思了。我看,他搞他的石英廠,擠挎你的石英廠,主要目的是想證明他有本事有能耐,沒有他,通達石英廠就不能發展,就得垮!至於說他挖你的技工和客戶嘛,除了想擠垮你的石英廠之外,我看也是對你的報複!”

“報複?他報複我?為什麽?”

“他報複你的原因麽……第一,我那小媽把他攆走的依據是低價賣石英管材給公司造成巨大損失,這個依據,包括我那小媽處理問題的態度方式都是從你那裏來的,禿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他能不恨你嗎?第二,他來通達公司工作的那段日子裏和連莉關係是那樣火熱,是你一下子把他的心上人奪走了,你不僅是他商場上的對手而且是他情場上的敵人,他能不恨你嗎?”

“依你高見,我應該怎麽對付他呢?”

“除非——”連勝故意賣關子。

“除非什麽?”

“除非你把連莉還給她!”

“不!這絕不可能!我寧可不要石英廠!”章磊堅決否定。心想:我章磊若得到連小姐,就得到半個通達公司,還提什麽石英廠!

“不過,要對付那姓楊的王八蛋,也不是一點兒辦法沒有……”

“你有什麽錦囊妙計?”章磊迫不及待地問。

“那姓楊的王八蛋不是挖你章磊石英廠的人嗎?你何不給他來個將計就計順水推舟?”

“你是說讓我把人送過去?”

“對!不過,不是送一般的工人,不是送熟練的技術工人,而是把你的人送過去!你的人,明白不?把你的人送到他的廠裏去臥底,也可以搞個‘周瑜打黃蓋’……”連勝把章磊拉過來,附在章磊的耳邊如此這般地竊語一陣。“老弟,該出手時就出手!”

“好!連哥,真有你的!哈哈哈……”章磊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