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時候沈秋發了條朋友圈。

是他們一大家子人在爬山。

照片裏葉迎川掌機拍攝,身後七八口人。背景是夕陽晚霞。

多是中年人,大概是他們爸媽,葉迎溪就藏在最後露出個頭來,陽光模糊了她臉部稍稍淩厲的輪廓,她泛著金光,瞳孔宛如琉璃,她笑起來很甜。

薑慢評論:【小葉很好看。】

沈秋回複薑慢:【不是我說,這裏麵大半的人都姓葉。】

葉迎川回複薑慢:【謝謝,我也覺得我很好看。】

薑慢回複葉迎川:【這句話除了葉這個字還有哪個字和你有半毛錢關係?】

沈秋回複葉迎川:【你有本事坐在沙發上別動,吃我一拳!】

薑慢回複沈秋:【沒回複是人已經死了嗎?】

葉迎溪回複薑慢:【還沒,他們在搶薯片。】

薑慢回複葉迎溪:【那你呢?】

葉迎溪回複薑慢:【看電視。】

薑慢回複葉迎溪:【是不是要回來了?】

葉迎溪回複薑慢:【對,後天開學回來。】

薑慢回複葉迎溪:【要接你嗎?】

沈秋回複薑慢:【所以,你們私聊是會死是吧?】

——所以,你們私聊是會死是吧?

葉迎溪看見這句話忽地恍惚出神。

她也想問。

放暑假一個月來她們沒有聯係過,為什麽薑慢寧願到沈秋的朋友圈底下評論,也從不曾給自己發個消息。

她們的關係好像就是這樣,如果沒有人主動——就不會有結果。

葉迎溪給薑慢發了條微信:【不用,車站離我們學校挺近的。】

薑慢回複:【好,注意安全。】

就算她回到南海,又怎樣?

她不再住在薑慢的家,要見麵就隻能靠偶遇。南海這麽大,好像她們在這裏的第一次偶遇就花光了她全部的運氣。

葉迎溪近來總在想是要進一步,還是不斷地退。

她們曾經睡在一張**牽著手,最近的時候某天清晨醒來她發現薑慢不知何時滾到了自己的懷裏,那人縮成了一團,而自己的手搭在了對方腰側,唇差一點貼上她額頭。

她知道她那些不為人知難以啟齒的秘密。

她們並肩吹過海風,在海浪拍打沙岸的時候咬耳朵。

葉迎溪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麽虛幻,是不是兩個月來隻有她一個人反複被思念席卷纏繞?

在很多次她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會瘋狂嫉妒沈秋,因為薑慢對沈秋好隻是因為沈秋是沈秋,而薑慢對葉迎溪好大概也隻是因為葉迎溪是沈秋的妹妹。

如此一來,她又鄙夷自己總在過分遐想薑慢的感情,會不會太貪心,又過於不知足了?

九月三十的時候葉迎溪給薑慢發消息,消息記錄間隔一個月。

葉迎溪:【聽沈秋說你國慶也放假回家。】

薑慢:【還在學校嗎?先來我家,明天一早開車回去。】

葉迎溪:【好。】

薑慢:【我有個應酬,大概不會早回來。】

葉迎溪:【好。】

這間屋子兩個月來變化也不大,除了她進門時瞥見了茶幾上她沒見過的煙灰缸。往日她們還住在一起那段時間誰閑暇時都會自覺買些什麽譬如牛奶雞蛋蔬菜水果之類填進冰箱,而這冰箱現在也是空空****。

主臥裏薑慢的書桌是薑慢的書桌,這上麵有薑慢的電腦、薑慢堆放整齊的報表文件、薑慢的酒杯和薑慢的另外一個煙灰缸。

葉迎溪收拾收拾,把自己的電腦課本筆記本也搬了出來。

它是薑慢和葉迎溪的書桌。

十點半,黑色轎車停在樓下。

駕駛座先下來人,皮鞋鋥亮西裝革履。

而後仇越開了後座的門,他想伸手扶裏麵的人一把,下一秒就被甩開。

薑慢自己走了出來。

可她好像站不穩,有一個趔趄,麵前是仇越想再伸過來的手,她側身撐住了車頂。

“仇越,我說過吧?我要時間考慮……”

薑慢眉頭緊鎖,酒精剝奪了她大部分的偽裝,她眼中不耐煩和憤懣愈演愈烈。

仇越的情緒和她的旗鼓相當,他們開始爭執。

“我隻是恰好在,蔣弈宸和你同台吃飯他也能讓你喝這麽多酒?”

“就算這樣,你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要帶我走,仇公子——你這麽意氣用事有沒有想過後果?”

“我不隻說了我要帶你走,我說了我在追求你。”

“他們難道不知道疆域的意向?我和蔣弈宸的關係?你這樣做到底是讓誰下不來台啊?”

“啊……你們的意向,你和蔣弈宸的關係——你和蔣弈宸什麽時候有關係了?”

“我現在同意了,我要和他結婚。”薑慢厲聲說話:“可以了嗎?你滿意了?”

“你不喜歡他為什麽要和他結婚?”

“不過是領個證、演場戲,我們又不會有什麽,這有什麽好說的?”

仇越忽地不說話。

他們間隔一米距離,中間空氣都好像被點燃。

薑慢聽不見他反駁,於是手撐著額頭靠著車門緩了緩。

又歸於沉寂。

這場架好像就這麽戛然而止。

其實沒有。

仇越的語氣天翻地覆,他似無可奈何低聲道:“薑慢,我認真的。”

薑慢也軟了下來,“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沒必要。”

仇越隻是再重複,“我認真的。”

一陣風呼嘯而過,吹得薑慢長發翻飛,也吹散一陣迷霧。

薑慢眼中逐漸彌漫驚詫和不可思議。

待風吹過,她複又開口,好像難以啟齒。

“你應該知道,我向來不喜歡和朋友談……”薑慢擰一擰眉,頓了會兒,她說:——感情。

仇越輕輕一笑,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因為這個原則才和你做朋友這麽多年呢?”

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薑慢隻覺著自己被困在了這裏,思緒纏成一團,醉意束縛了她的身軀,她不知道如何回應,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離去。

怎麽會這樣?

而她在血液沸騰之前看到了葉迎溪。

有人會來救她。

所以葉迎溪站在了他們之間。

她的臉色屬實算不上好看,這人長得已經十足淩厲,現下整張臉都繃了起來,似乎和她對視都讓人不寒而栗。

冰山的爆發。

葉迎溪略微動一動眼眸睨了仇越一眼,隻一瞬,她又眉目似水地和薑慢因酒精而變得灼熱的視線交匯。

“回家了。”她說。

薑慢覺著麵前人像是稻草又像是浮木,她傾身過去將她緊抱。

語句融得像水:“走不動了……”

仇越開口:“我扶她上去。”

葉迎溪聽他說話,卻沒看他。

她的回應是躬身,再伸手到薑慢腿彎處,起來的時候,她將薑慢打橫抱起。

而後才回:“不用。”

他們擦肩而過。

電梯門已經關上。

葉迎溪沒有放薑慢下來。

薑慢埋在她的肩上,指尖順著她脖頸的動脈滑落到鎖骨。

她輕聲開口:“小葉小葉,如果你是個男的,我一定要嫁給你。”

這樣的話她從前常說,調戲好像不經思考,到後來她就不再這樣了。今天不知道是兩個月的時間太長衝淡了她若有若無的想法,還是醉意轟開了她的閘門。

話說出口了,她才意識到些什麽,想要收回,卻為時已晚。

葉迎溪垂眸。

對視。

語氣是極其平淡,說出的話卻是驚濤駭浪。

“沒有如果,我就是女的。”

她見證著薑慢眼中的酒色眼中的消散,而後再度開口。

——“你會娶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