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謙被「君後」一詞震得耳朵嗡鳴。「君後」是前朝來的詞,前朝攏共四個皇帝,各個立了男皇後,尊稱一聲「君後」。

淮國不好男風,中宮之主從來隻有皇後。

秦嘉謙起身把邵望舒的衣服攏上,看邵望舒的眼神一言難盡,朕是失憶了,又不是傻了,怎會想著要立君後?

夜間燭光昏暗,邵望舒方才離得遠,秦嘉謙未看清他的臉色,離近了才發覺他臉一片通紅,紅從臉頰一直燒到眼角,秦嘉謙當即臉色微變,用手背貼了貼邵望舒的臉,入手一片滾燙,秦嘉謙轉而去觸邵望舒的額頭。

邵望舒眨眨眼,乖乖地站在原地。

秦嘉謙掃過邵望舒的打扮,長衫配著鶴氅,算不得單薄,身上隱隱有酒氣,約莫是醉酒又吹了涼風才會發熱。

秦嘉謙人失憶了,脾氣不改,訓斥的話滾上喉頭,大晚上喝了酒出去亂晃什麽?他正欲開口,驀地看到邵望舒脖子上的星星點點,突然想到個更合理的解釋——據說那塊不清理,是會發熱的。

秦嘉謙不大敢看邵望舒,耳朵紅透了,道:“你發熱了。”

邵望舒怔愣,發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碰了碰額頭,他手心同樣灼熱,未摸出所以然,倒是經秦嘉謙提醒,發覺頭是有些沉,眼睛睜得也艱難。

不知曉自己發熱時,邵望舒還能縱馬在京城狂奔,一旦想起來自己病了,渾身的力氣似乎瞬間被抽沒了,好似支撐著他的東西散了,邵望舒腿軟綿綿的,身形搖晃,因重心靠後,本該朝後倒,跌在來福身邊,邵望舒硬是憋著一口氣,咬著牙換了重心,強行轉了倒下去的方向,「嬌弱」地栽到了秦嘉謙麵前。

秦嘉謙眼疾手快,單手把他摟進懷裏,另一手打橫抱起,邵望舒本能地把頭埋在他懷裏,秦嘉謙抱著他往裏走,順便吩咐來福:“備水,請太醫過來一趟。”

秦嘉謙身上有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邵望舒鼻尖嗅著安神香,慢慢合上眼。

秦嘉謙走進寢室,腳停在門口,不知所措。

他的常識告訴他,帝王的寢宮正殿分五個區域,從西到東依次是寢室、暖閣、中廳、碧紗櫥外間和碧紗櫥。淮國講究寢室要藏風聚氣,麵積都不大,寢室中隻擺一張龍床,一張塌,一張桌子,一個博古架即可,其他物件都擺在正廳和起居室。

但他麵前的這個寢室遠超規格,不僅麵積大了兩倍有餘,還連著擺了兩張床,一大一小,大些的床好認,雕龍刻鳳,五爪金龍是帝王專屬,想來那就是龍床。

小的這個……

秦嘉謙皺起眉,小床是小葉紫檀木月洞門架子床,紋理並不逾製,是普通的鏤雕螭龍,木頭卻出挑,小葉紫檀木是帝王木,非帝王不得用。

秦嘉謙費解:失憶前的他愛好真獨特,一人竟要睡兩張床。這要如何安排,前半宿在大床,後半宿去小床麽?

大宮女明珠跟在秦嘉謙身後,見狀低聲提醒:“陛下,大床是您的,小床是公子的。”

秦嘉謙兩手都抱著人,分不出多餘的手去掏耳朵,他琢磨失憶蠱大抵是有副作用的,比如此刻,他幻聽了。

帝王寢室擺張公子用的小床,這合理麽?

但這並非深究的時候,秦嘉謙準備把邵望舒放在小**,剛把人放下,秦嘉謙脖子一緊,低頭一看,原是邵望舒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秦嘉謙安撫:“掉不下去,是床,你安心躺著。”

不說還好,一說邵望舒抱得更緊了。

“嗯?”秦嘉謙疑竇,隻見邵望舒眼睛緊閉,似是暈過去了,秦嘉謙再度嚐試把人放下,邵望舒的身體但凡有一點沾到床,就死命勒秦嘉謙的脖頸。

秦嘉謙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據說嬰童也有這毛病,當爹娘的若想把他們放**,他們便會哭,秦嘉謙迷迷糊糊地想,原來人生病也會如此。

但太醫即刻就來,抱著實在不像話,秦嘉謙換了個方向,看看大床會不會好一些,這次順順利利放下去了,邵望舒一點沒有掙紮,老老實實鬆開他的脖頸,躺在**,甚至還打了個滾兒,滾到了床裏頭,留出一半床。

邵望舒在秦嘉謙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一點唇角。

“原來他喜歡大床。”秦嘉謙在心裏記下了。

明珠糾結:“陛下,這是龍床。”公子睡了這裏,陛下睡哪?

秦嘉謙無所謂道:“朕躺小床也可。”

“昏迷”中的邵望舒:……

邵望舒刻意在空出來的半張**滾了一圈,又滾了回去,這次該看到了吧,還有半張呢!

然而秦嘉謙沒有分給他半個眼神,小太監們扛著水桶進來,明珠領著宮女們魚貫而入,人人拿著托盤,上麵擺著邵望舒的衣裳,訓練有素齊聲道:“奴婢伺候公子沐浴。”

顧不得想為什麽自己寢宮會有邵望舒的衣裳,秦嘉謙盯著桶,臉赤紅一片,連帶著脖子都泛紅,秦嘉謙羞恥地擺擺手:“你們都出去,朕自己來。”

明珠還未來得及退出去,便和帶著太醫回來的來福打了照麵,明珠提醒:“公公莫急。”

秦嘉謙眼尖,瞧見了拎著醫藥箱來的太醫,倘或他沒記錯,太醫院應當在王宮東北角,而秦嘉謙在王宮正中,一來一回,縱是找個懂輕功的暗衛,也得大半個時辰,因此他才敢一麵叫水,一麵吩咐找太醫,哪成想隻是把人抱過來的功夫,太醫竟然就到了。

秦嘉謙給了來福一個眼神,來福小跑進來,湊在秦嘉謙耳邊解釋:“太醫就住在含章宮後殿。”

秦嘉謙愈發覺得自己失憶了後,世界都荒誕了:太醫不在太醫院待著,住在皇帝寢宮後殿,這合規矩麽?

他隻得先讓太醫在外麵等著,快速清理好,給他換好衣裳,再傳太醫進來。

太醫輕車熟路,簡單向秦嘉謙行了禮,直奔大床,看都沒看小床一眼,篤定了邵望舒必定賴在大**,床幃已然全拉了下來,邵望舒配合地搭出來一隻手腕。

太醫為邵望舒把過千百次脈,對他的脈象了然於胸,隻一搭上去,就看出問題所在,再普通不過的發熱,兩服藥下去立時就能好。

太醫清清嗓子:“回陛下,公子是外感風……”

邵望舒掐住了太醫的手,太醫一頓,不著痕跡地看邵望舒,邵望舒輕輕咳嗽了三聲,一短兩長。

這是他們的暗號,意為把病說嚴重點。

太醫咳嗽了一聲:這不好吧?

邵望舒又掐他手:快點!

兩副藥下去我就好了的話,那我有什麽理由賴在這裏啊?

含章宮的寢室不知什麽毛病,四處掛著裝安神香的香囊,為了不妨礙床邊的空氣流動,秦嘉謙離他們幾步遠,光線太暗,太醫又低著頭,秦嘉謙瞧不清太醫的臉色,但隻要他腦子還在運轉,便能聽出這幾聲咳嗽的異常。

太醫硬著頭皮道:“回陛下,公子皮膚閉而為熱,脈浮緩,氣血阻滯,兼之鬱氣攻心,微臣稍後開幾副藥,公子需好生靜養,萬事順心些。”

秦嘉謙目光沉沉,心知肚明有異常,卻不敢多問,萬一太醫原本要說的是沒清理發熱,被邵望舒阻止了呢……

殿中全是人,是不大合適。

“朕知道了,下去吧。”

哄睡了邵望舒,秦嘉謙回到正廳,頭疼地靠在軟塌上,屏退了其他宮人,隻留了來福和明珠兩人,一點一點問他今晚的疑惑。

秦嘉謙理了理思路,“先說邵望舒,朕跟他…… ”秦嘉謙說不出口了,來福會意,竹筒倒豆子似地解釋:“公子是成陽郡王的妾室與前任夫君的孩子。”

來福看秦嘉謙依舊是滿臉疑惑,估計他連成陽郡王也忘了,從頭講起。

十三年前。

冷宮在王宮西北角,偏僻異常,王宮原先是沒有冷宮的,後來有個妃子流產後瘋了,拿著火把見人便要燒,無人敢接近,宮殿慢慢就沒了人氣兒,索性改成了冷宮。

冷宮平日裏沒什麽人來,先帝念舊,不是會把妃子打進冷宮的性子,秦嘉謙六宮空虛,用不著冷宮,因此裏頭一個妃嬪都沒有——自然也沒有伺候的宮女太監。

宮殿閑置多年,從未有人居住,庭院中雜草叢生,長了足足半人高,雜草顏色偏黃,樹木也疏於打理,亂糟糟聚了一團。殿裏的窗戶空空****,原有的窗紗風吹日曬,漸漸褪色,起褶,發爛,最後稀稀拉拉破破爛爛,殿中除了每個宮殿必須配置的床榻,其他家具擺件陸陸續續都被搬走了,如今隻剩空屋子。遠遠瞧去竟有些鬼氣森森。

夏日裏,王宮總是格外的難熬,暑氣蒸騰,路上似乎都冒著熱氣,知了沒完沒了,幾個小太監拿著粘鉤爬上爬下的粘知了,免得這東西叫得貴人們心煩。

秦嘉謙剛剛繼位,少年人火力旺,在殿中待不住,滿宮尋摸涼快地,帶著一個貼身太監來福,哪裏林子多往哪走,一路從王宮最中央的含章宮走走停停,來了冷宮外的路上。

“這裏倒是涼快。”秦嘉謙瞧見左右無人,沒人注意「君威」,三下五除二跳上了樹,秦嘉謙對著來福伸手,把來福也提溜上來,放在樹杈上,秦嘉謙點評:“這兒不過樹多了幾棵,卻比別地都要涼快得多。夏日若能住在這裏,再好不過。”

來福聽得冷汗津津,道:“陛下,這兒不幹淨。”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本章隨機掉落紅包,喜歡的寶子們給個收藏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