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人相信,夢是一種預兆,有神秘的力量。他們通過夢境和已經亡故的先人溝通,而神靈則通過夢境給人啟示。他們堅信,夢能告訴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周天子的宮廷裏甚至專設了釋夢的官員,他們是一群神秘的人物,自稱能夠捕捉夢、控製夢,走進別人的夢。當然,沒有許可,他們不能觸碰天子的夢,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就是一個釋夢大師,他向這些釋夢者學習,同時也監視他們。

周武王登上天子之位後,經常被噩夢驚醒,他不相信那些釋夢師,叫來自己的弟弟,說:“我又夢見了雕像。”武王的袍服被汗水濕透了,貼在他的肌膚上。

周公旦看著王兄憔悴的臉色,坐在了下首問:“還是同樣的夢境嗎?”

“是的,那些雕像追趕了我一個晚上。”周武王說。

周武王的夢還要從他登上天子之位說起。周族原是西部一個小部族,他們的祖先後稷是黃帝的子孫,被奉為農神,周族人也自認為是神的後裔。到了周武王的父親文王時,周族發展成了一個強大的部族。武王繼任部落君長後,向當時的天下共主殷紂王發起了挑戰,在黃河邊的孟津和八百路諸侯誓師。當晚渡河的時候,周武王在船上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群像蜜蜂一樣的紅色鳥兒棲息在自己的旗幟上。醒來後,他向釋夢官講述了自己的夢。釋夢官告訴他,商王朝屬金,這些紅色的鳥兒是火,火克金,周族必定能夠大勝。周武王賞賜了釋夢官,命令畫師在所有的旗幟上都畫上這些鳥兒。

殷紂王是一位驕傲的君主,他不能忍受一個小部族的君長羞辱自己,當前方戰敗的消息傳來後,他在自己最喜歡的鹿台燃起大火自焚而死。不過,周武王還是羞辱了他,準確地說是羞辱了他的屍體。聯軍殺進商王朝的都城朝歌後,武王立刻命令士兵們尋找紂王,他們在火堆上發現了這位末代天子的屍體。作為勝利者,周武王象征性地向紂王的屍體射了三箭,然後將其首級懸掛在了旗杆上。盡管他的弟弟,那位被族人視為智者的周公旦反對這樣做,但他不能反對一位王者。

商王宮前樹立著巨大的雕像,那是一些神情猙獰的、令人不快的雕像,它們是紂王信奉的邪神。紂王生前最遭詬(gòu)病的,就是信奉這些邪神,並用活人進行祭祀。周武王隻看了一眼那些雕像,就戰栗起來,他命令士兵們搗毀雕像,並下詔永遠禁止信奉和祭祀,凡是發現信奉邪神的,一律處以最嚴酷的刑罰。周公旦同意王兄禁止那些血腥的祭祀,但他並不認可搗毀雕像的行為,他認為那不過是一些普通的石頭雕刻而已,留在那裏,是對人們的一個警示。當然,雕像還是被搗毀了。

周武王被諸侯們尊奉為新的天下共主,登上天子之位後,夜夜都被噩夢困擾,仿佛是那些被他搗毀的雕像在夢裏複仇。這個噩夢困擾了他一年又一年,釋夢者也換了一批又一批,就連東夷人的捕夢網也毫無效果。

“隻有召喚伯奇來食夢。”周公旦對武王說。

“伯奇是什麽?”還沒有走出噩夢的武王茫然問道。

周公旦說:“伯奇是一種神獸,它經常在夜晚出現,吃掉人們的噩夢。”

武王點點頭,接受了弟弟的建議。

誰也沒看到伯奇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來的,召喚伯奇的祭祀儀式是太陽落山以後進行的,當天晚上武王睡得非常香甜。在此後的日子裏,武王再也沒有被噩夢驚醒過,如果不是因為新的困擾,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做過的那些噩夢。他發現了一個更不得了的問題,自己很久沒有做夢了。他是一個夢境豐富的天子,他曾夢到過從未見過的鳥,釋夢官說那是鳳凰;他曾夢見無數摩天的宮殿,釋夢官說那是天界;他曾夢見風吹進自己的宮室,釋夢官說他應該納一位新王妃了;他曾夢見自己被敵人殺死,釋夢官說夢是反的,恭喜大王加壽。當然了,他夢到最多的是自己的父親,還有周族的先王們,他們給了他各種啟示。作為一個統治者,不能沒有夢,夢沒有了,他怎樣獲得神啟呢?難道父親給他的夢也被伯奇吃掉了嗎?

比起噩夢,沒有夢更可怕。周武王將弟弟周公旦召進了宮廷,向他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周公旦環視宮廷的陳設,對武王說:“伯奇隻吃噩夢,不吃其他的夢,也許宮裏太奢華了,它迷失在了這裏,吃掉了所有的夢。”

武王下詔撤掉宮裏所有的奢侈品,就連那些絲綢的帷幕也全部換成了麻布,他還將上千名宮女釋放出了宮廷,隻留下幾個年老的服侍者。為了向先王表達自己的虔誠,他用香花沐浴,齋戒素食,穿上素色的粗布袍子,將自己關在一間狹小的宮殿內,殿內除了一張破敗的席子之外,什麽都沒有。當他曲著腿、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在那張席地的破席上時,他夢見了自己的父親。父親警告他要秉承上天的旨意,愛護百姓,警惕那些強大的諸侯。從此以後,他又開始做夢了。他決定以後就住在那間簡陋的宮室裏,除了自己的弟弟周公旦之外,任何人都不見,就連他最美的王妃也再沒見過他。他又夢見了遠方白雲繚繞的山,像巨蟒一樣穿過森林的河流,還有他從未去過的世界。他再也離不開弟弟周公旦了,幾乎每天都要召見他,向他講述自己的夢境。有一天,他夢見了風,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美麗的王妃。那是武王登上天子之位的第三年,他還沒來得及召見王妃,就駕崩了。

周公旦記錄了王兄周武王的所有夢境,他盡心輔佐王兄的兒子周成王,並製訂了《周禮》,讓人們生活在理性與秩序中。多年以後,他也死了,人們在他的臥室裏發現了一本遺著—《周公解夢》。

神獸“伯奇”見載於《後漢書·禮儀誌》,“禮儀誌”是記錄古代典章和禮儀的文獻,但同時也記錄了一些神話內容。“伯奇”的記錄較為鮮見,僅在一些年代較早的文獻中有隻言片語,是已失傳的上古神話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