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秋,讓開!”
五道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們師兄弟麵前,平靜的說道。
“可是,師傅,他……”
“他是你師兄,無論何時都是。”五道擺了擺手:“讓他過來吧。”
“是。”宴平秋不情不願的讓開了路。
“你先去忙,我與你師兄有話要說。”五道似乎早知道了些什麽,神情自若的支開了人。
宴宥鳴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麽看著他,五道輕輕歎了口氣:“你隨我來吧。”
師徒兩個從未這般,貌合神離過。宴宥鳴暗自握緊了手中寶劍,緊跟著他,師徒二人一起進了屋子。
“坐吧。”五道指著凳子說道:“今日你來哪怕有天大的事,咱們師徒情分未盡,坐下來說說話不為難吧。”
宴宥鳴看著他,靜默不語,良久後,許是五道眼中的悲涼,許是他看到了師傅有些佝僂的背,終是放下了劍,坐了下來。
“說起來,我本不該和你平起平坐。”五道給他倒了杯茶水:“讓你叫我這麽多年師傅,也是委屈你了。”
宴宥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回他,這麽多年,他從未覺得自己委屈過。
從前他的願望是逍遙一世,遇見暮雲之後,便是兩個人的計劃了。可惜,這一切,都被他們給毀了!
他不回應,五道也不覺得尷尬,繼續道:“當年我帶著親兵,護著百姓,帶著你,一路逃至這島上,本想著,待你長大後,光複前朝。是以暗中培養了不少勢力,這些年,也滲透到中原不少。”
宴宥鳴忽想起了那些個產業宅子。原來竟是起到這些作用的。
“可你的心思,從不在這上麵。”五道失望的搖了搖頭:“我與你講史時,曾言,前朝最後一個皇帝,後宮佳麗三千,卻沒一個孩子。隻是覆滅之時,留下一遺腹子。那時,我記得你說,若你為那遺腹子,定當要殺回去,斬亂臣,重振朝綱。”
宴宥鳴皺著眉頭:“三歲。”
那話是自己三歲時說過的。倒難為他記得這麽清楚了。
“是,可我當真了。”五道將一塊令牌遞給了他,與河流讓他看得很相似,隻是做工更為精巧,上麵還刻著一朵木槿花。
“這個,本來早該給你的。或許那時候給了你,也不會釀成今天的局麵。”
宴宥鳴也不伸手去接那令牌,隻是靜靜的看著他。五道自討了個沒趣,將令牌放在了桌子上。
“這些年,我暗中培養的勢力不少,今日,我隻問你一句話。你……”
“不願意!”
宴宥鳴一口打斷他的話,根本都不願意聽他說完。
五道愣了一下,隨即激動道:“你可知,如今你隻要點個頭,這天下,便是你囊中之物!”
“我不願意!”宴宥鳴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從未想過複國報仇,母妃並非被師傅口中的亂臣賊子害死的,而是被前朝那些人逼死的!師傅,以為我不知道?”
“可,你父皇呢?”
“昏庸暴躁!殘害忠良!要他何用!”
五道徹底愣住了。
“你心中,竟是這麽想的?”
宴宥鳴眼中終於有了幾分情緒:“師傅想要的,以為的,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去接受。這些年,我以為我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是啊,你的態度一直很明顯,是為師參不透啊!”
這些年,為何他一門心思的往外跑,又為何怎麽都不願意回來。原來一直以為是為了外麵那個女子,現在想想,或許這裏於他而言,不是責任,而是禁錮,一個,他想盡法子都要逃開的禁錮。
“師傅既然明白了,不如為我解惑一下!燕雲兒與宴城二人私下行動,師傅可知?”
宴宥鳴死死的盯著他,眼神中除了憤怒,還有輕易可以擊碎的信任。
五道慢慢地點點頭:“我知道。也是我,叫人拿了令牌,威脅賀流不許插手。”
果然是!宴宥鳴對他的信任徹底被擊碎,眼神通紅的看著他:“那麽,這件事,是你默許的!”
“不是。”五道歎了口氣,他再不滿薑暮雲,也斷然做不出這種事來的。
“那日他們偷著出島,我心中自然是知道的,他們要去做什麽,我大致也能猜到。雲兒自小喜歡你。容忍不了你心中還裝著別的女子。宴城,也是個癡兒。我隻當他們是要去警告一番她,或是替你將話說清楚。也就沒去管。心裏卻想著,這事若傳出去,終究不利於我們的名聲,便派人暗中找了賀流。可我也是沒想到,他們,竟然存了那樣惡毒的心思出去。”
這件事,也是五道心中一道過不去的坎。因為他的一念之差,害了幾百條人命。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說到底,這事,他脫不了幹係。
宴宥鳴聽完他的解釋,依舊赤紅著眼:“那你可知,若非你暗中出手威脅神機閣。她,或許可逃過一劫!雨林山莊上下,還有生天可逃!”
“此事,他們若要擔六分,餘下四分,盡在我身上。”
五道閉上了眼,自知罪惡深重:“想做什麽,盡管來吧。”
手中的劍被握緊,宴宥鳴閉上眼睛不去看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薑暮雲,或喜或嗔,或笑或鬧。到最後,皆化成碎影,於一片黑暗中,全身是血的看著他,眼神木然,心口處,插著那半截斷劍,鮮紅的血順著劍身淅淅瀝瀝的流下來。
“啊!”
宴宥鳴仰天長嘯,不管不顧的揮劍刺了過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襲來,五道慢慢睜開了眼,看著離自己不到半寸的劍鋒,宴宥鳴,神情痛苦的看著他。
“你,”
麵前的寶劍被慢慢放下,擱在了桌子上。
“從今以後,我與你斷絕師徒關係,天南地北,再不相幹!”
他終究下不了手,哪怕來時心性再怎麽堅毅,待真正動手那一刻,無數的羈絆便將他緊緊纏繞住了。他是冷情,但救命之恩,自小的養育之情。從未忘記分毫。終究是他養大了自己,將畢生心血傾付。才換來如今的自己。
五道看著他的背影,站了起來,開口想問他去哪,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桌上的寶劍,自贈與他那一日起,從未離身,如今,劍已歸還,他們之間的聯係,也徹底斷了。這些年的期望,也徹底沒了。
“師傅!”
宴平秋突然走了進來:“師兄他……”
“讓他走吧。”五道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慢慢的拿起寶劍和令牌,拖著步子往裏屋走去:“從今後,這安樂島,便給你了,都給你了。”
宴平秋拿著賬目的手抖了兩下,到底沒拿住,厚厚的賬本掉在了地上。
京中,楚清遠得了旻侍郎的推薦,尚書大人思考了幾日,還是把這差事交給了他去做。終歸是做過幾年父母官的,又是年輕,或許能有些主意呢。
可惜,尚書郎終是高看了他,更是低估了他的野心。
有了旻侍郎出謀劃策,暗中鼓勵,楚清遠的膽子大了起來,得了尚書郎任命,寫了提前征收賦稅的命令,蓋上戶部的印章,連夜就發了出去。
楚清遠自以為這事很容易,卻是沒想到幾點,其一,此事真的如此順利,為何不見其他人爭著去做,難道大家都淡泊名利,不求什麽封賞嗎?
其二,主持敬王封王大典的乃是禮部一手操辦,戶部說到底不過是個出銀子的,是以,禮部裏的人誰得了差事辦好了,才是真正在敬王那得了臉,跟戶部有什麽關係,難不成還指望敬王飲水思源?
其三,若真如旻侍郎所言,能有幸在敬王那討個好。那旻侍郎為何不自己去?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楚清遠既然應下了,也開始做了。便是個圈套,也隻能乖乖往裏麵鑽。
提前征收賦稅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那些偏遠地方的官員手裏,小小的一張紙,此刻卻猶如千斤重,催命符一般能要了百姓的命。
“怎麽今年提前了這麽多日子。”安縣的知府拿著京中來的命令,手都在發抖,往年也不是沒有提前征收的,但他們這些遠一些的地方,也不過是提前個半月,哪有這般,剛入冬就忙著正收賦稅的。
先不說合不合規矩,就是百姓手裏,也沒那個銀子啊。
剛入冬,家家戶戶都得備著過冬的銀子,物件。若是此時催著交錢,豈非是把百姓往死裏逼。
“大人,不然咱們再上折子問問,看能不能拖上一拖。”
“你沒瞧蓋著戶部的大印嗎?便是咱們說了又能怎樣?”知府大人摸著胡子,沉吟了半天:“去把庫房開了吧,拿糧食,換百姓手中的銀子吧。”
“大人!這萬萬不可啊!”師爺連忙攔著他:“沒有上頭的命令,擅自開了糧倉,若是追查下來,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那也不能看著百姓活活餓死啊!這糧食本就是給災年預備的,也是給百姓活命的,什麽時候用不是用啊。去吧!”
比起安縣知府這般有良心的,另外幾個地方的官員可就不怎麽樣了。
收到了京中的命令,一看是要提前征收賦稅,有腦子靈活的便大致猜到怎麽回事了,定是京中急著用銀子,一時周轉不開才出此下策。既然如此,那便是自己的好機會來了。
“來人!傳令下來,上頭有令,今年國運昌盛,百姓安樂五穀豐登,每人多交三兩銀子的賦稅!即日開始征收,違令者,抄沒家產!統統充公!”
“是!”
一聲令下,虎狼之師蜂擁著往下麵去了,磨尖了爪子,對準了那些無辜的,早就被欺壓得不堪重負的百姓。
百姓們早被這個當官的欺負的不成樣子,口袋裏哪裏還有銀子,連大夫都看不起,隻能趁著天剛亮的時候,悄悄出城門上山采草藥去,可都被逼成這個樣子了,回來時,還要交三文錢的出城費。如今天氣寒冷,家中連捆柴火都買不起,許多人,都是被活活凍死的。
可哪怕這樣,也沒讓那些官兵產生任何同情之意來。見了那房子稍齊整些的,進去大爺一般坐定便不走了。
可憐那家人上有老娘,下有兒女要養活,哪裏交得起這高昂的賦稅。
七尺高的漢子哭著跪在他們腳下,苦苦哀求:“官爺!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小人一家吧。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小人還要養活老小,哪裏有多餘的銀子交這稅錢啊!官爺您瞧瞧,小人家裏連個整凳子都沒,那灶台上,冷鍋冷灶的,已是兩日未生火了!求官爺發發慈悲,給小人一條活路吧!”
“去你娘的!”那官兵凶神惡煞的踢開了他!
“老子給你活路,便是不給自己好過!告訴你,今兒個這銀子你要拿不出來,立馬收拾了東西滾蛋!這房子,從今後便是衙門的東西了!”
“可不敢啊官爺!”那漢子嚇得連連叩頭:“這大冷天的,本就沒什麽吃食,若是再沒了這避風擋寒的屋子,小人一家非凍死不可!求官爺在寬恕幾日!小人一定想法子籌錢!”
“等你想出法子!老子就該陪你一起倒黴了!”
那官兵狠狠啐了他一口,眼神一轉,道:“要讓爺放你一馬,也成!”
那漢子也顧不上臉上的唾沫,連忙跪在他麵前,道:“求官爺指條明路!”
“這有何難!”官兵**笑著將他身後的少女拖了出來:“將你這女兒給了我!你家的銀子,爺替你們出了!”
“不成,不成啊!”那婦人哭喊著上前想要拉回姑娘,卻被幾個官兵死死按住,動憚不得。小姑娘心中害怕,一邊哭爹喊娘的掙紮,一邊用牙去咬那官兵。
官兵吃痛,放開了她,反手就是一耳光:“媽的!敢咬老子!”
漢子見狀,連忙上前護住了女兒,道:“官爺,官爺!求求您了!下人就著一個女兒,求求您放過她吧!她今年不過十二歲啊!”
她還是個孩子啊!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老子瞧得上你家女兒,是她的福氣!跟了老子,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窮苦地方吃糠咽菜的強!”
那官兵上前,狠狠將小姑娘拉出,扣到自己懷裏,冷笑:“今日你若識趣,乖乖讓我帶了她走,趕明兒她伺候爺舒服了,心情好了,還能給你一家送些糧食。若是你不識好歹,就別怪老子不講道理了!”
漢子看著惶恐無依的女兒,在看看哭喊的妻子,下不來床的老娘。內心痛苦萬分,布滿了沙土的手在地上狠捶了兩下,終是低了頭,一句話也沒說。
官兵得意的從懷裏掏出銀子扔到了那稅錢箱內。摟著少女離開了。幾個手下見怪不怪的收拾了東西,跟著一並走出去。
待他們走後,破舊的房子裏發出了不甘的哭喊,還是婦人尖利的聲音。在這個霧蒙蒙的天氣裏,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