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宇那頭雖然是心生疑惑想要對蕭遠和沈采薇的關係試探一二,但蕭遠畢竟地位尊貴特殊,為著名聲也不好多與外臣往來。他左思右想之間,隻得多尋些機會進宮幾次。好的他畢竟是一部侍郎又端出一副為國事著想的模樣,雖來的頻繁了些,但旁的人倒也沒太注意。

不過,這樣一來不免就撞到了旁人的眼裏。比如,長平公主。

長平公主平生最厭惡的就是蕭遠。於她而言,自己、先太子和父皇母後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偏偏蕭遠這個外來的忽然插了進來,地位竟隱隱的淩駕於她這個嫡公主之上。明明不過是個王府庶子,現今不僅搬進了宮裏還接掌了一部分的政務,她每每想起都是暗恨不已。

故而,她稍稍閑了就想著法兒去蕭遠那兒給蕭遠添堵。她這樣莽莽撞撞的來去,偶有不巧,便正好碰上了沈承宇。

沈承宇到底是外臣,哪裏敢多看,自是小心翼翼的依禮退開,等長平公主過去了才起身回去。

長平公主蹙眉想了想,便側頭問了左右一句:“這人是誰啊?這些日子倒好似常見?”這樣一想,心裏便已經有了幾分不喜:這人生得人模人樣的,看行事卻是個諂媚之徒——先太子這才剛去不久,他就這般巴巴得往向蕭遠這裏獻殷勤,真真是惹人厭。

左右尋人問了幾句,很快便應聲道:“是吏部的沈侍郎,想來是有國事要和榮郡王商議吧。”

長平公主本也不過隨口一問,聽到“沈侍郎”三字忽而想起了一點兒舊事,於是便又追著問了一句道:“他家是不是有個女兒,在鬆江長大的?”

這問題倒是難倒邊上的宮人了,好一會兒都沒人應聲。

前些年重陽節的時候,母後和父皇就打算著給她選幾個伴讀。依著父皇的意思:正好選幾個世家千金進來給皇後**一二也好送去蕭遠那裏做個側妃什麽的,既有利子嗣也能安撫一下蕭遠的情緒。她心裏頭本就不太情願,鬧了幾回,那事也不知怎地就不了了之了。不過,那時候她也隱隱的聽過一耳朵:蕭遠少時在鬆江呆過一段時間,和沈家的幾個姑娘處的不錯。父皇當時就是想要把沈家二姑娘許給蕭遠做側妃。隻是後來先太子病重又聽聞沈家姑娘已經定了親,這才沒有了下文。

長平公主這樣一想,麵上便不由得顯出幾分古怪神情來:“你先去打聽一下,遲些再來回我。”她話聲落下,心裏接連轉過了許多念頭,還沒等宮人回話就連忙轉口道,“等等,不用打聽了,我自個兒去瞧瞧……”

蕭遠從來就是個清心寡欲的木頭人,母後送的那些千嬌百媚的宮女他看不上,鄭家那幾個容貌出眾的姑娘他正眼也不願看,後來不知怎的選了個鄉下來的。她背地裏笑話了好久,現在想來:說不得,他那心裏頭還真記掛著人呢。

長平公主自小長在帝後恩愛的氛圍裏,耳濡目染之下倒也對所謂的情意頗是相信。她越想越覺得其中有事,恨不得立刻就去沈家瞧一瞧、問一問,若是對方真是蕭遠喜歡的……那就怪不得她辣手了。

那宮人嚇得白了臉:“公主,萬萬不可……您千金之軀,這樣的時候,怎好輕易出宮?”

長平公主素得皇帝寵愛,活潑愛嬌,甚是喜歡外頭熱鬧的景致,便纏著皇帝要了出宮的令牌,好方便出入。好在上頭皇後壓著,邊上的人伺候得當,加上長平公主左右也沒什麽地方好去,至多在鄭家或是哪裏轉一轉,這麽些年倒也沒有出過什麽事。結果,去年太子病逝的時候,長平公主因為偷偷跑出宮沒能趕回來,倒是叫皇帝生了好大一場氣。所以,這一年下來,她也收斂了許多,沒再出宮了。

宮人心中把那勾起長平公主念頭的沈承宇罵了個千百遍,問候了他的祖祖輩輩,口上卻還是溫聲勸道:“公主不是答應了陛下,晚間要陪陛下和皇後用膳的嗎?”

其實,那宮人倒是很想說一句:公主你年紀大了,不好再往外跑了。再說,上回你哭著喊著求皇帝原諒的教訓難道已經忘了麽?隻是,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在長平公主麵前說這樣的話,隻能委婉的提起皇帝的皇後,叫她心裏有些顧忌。

長平公主卻是個不管不顧的性子,要不然也不會單單纏著蕭遠胡鬧生事——換個明理懂事的,哪怕拉不下麵子去交好對方也會不去招惹。她隨意的擺擺手:“我就去瞧瞧人而已,用不了多少時間,晚膳的時候一定回來。”

宮人噎了噎,一時沒了聲音。

長平公主冷笑了一下,把手背在後麵,微微的揚起下巴,冷然道:“怎麽,現今我竟是差遣不了你們了?”

“奴婢不敢……”她身邊的宮人跪了一地,以首伏地,隻得無奈的應了下來,“奴婢等馬上就去準備。”

長平公主瞧了眼蕭遠理事的宮殿,高台樓閣,朱紅長柱,殿角、殿脊、屋頂之上飾以鴟吻,往來的官員或是小黃門皆是手捧奏折,來去匆匆——那是大越主君處理政務的乾元殿。因著蕭遠身份尷尬,雖有皇帝旨意但也不過是在偏殿代皇帝處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即使如此,也已經可以使人厭嫉發狂。長平幼時也曾被皇帝抱著到上書房看折子;也曾仗著懵懂嬌憨撒嬌要入乾元殿;也曾被皇帝抱著在那金龍座上嬉鬧過,可是到年紀稍長一些,就被朝上的言官彈劾,不僅被皇後訓斥也再不能入乾元殿正殿。甚至,哪怕是先太子,因著身子的緣故也沒有過蕭遠這般待遇。

長平公主的眼睛掠過一絲厭惡之色,繡著大朵富麗牡丹的長袖輕輕一甩,仿佛在空中旋出一朵兒染金的花似的。她隻是冷哼了一聲,很快便踩著步子轉身走了。

她清而輕的聲音就像是夏初那一點兒被熏熱了的花香,徐徐散在空氣裏,仿佛含著露水的微涼:“若是哪個敢去給父皇他們多嘴,我絕饒不了他。”

左右喏喏稱是,再也不敢多言。

沈采薇自是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此時的她正和李景行兩人湊在一起寫曲子。

李景行自從學了簫就想著要和沈采薇來個琴簫合奏,上回雖是來過了一次但到底不過是隨手一試,許多小細節上還是不夠融洽。他這日正好得了閑,便跑來尋沈采薇一起寫曲子。

“我們之前湊巧一起寫了一回,就得了首好曲子。這回咱們心有靈犀,一定可以寫出更好的曲子。到時候琴簫合奏,天作之合,一定會比司馬相如的鳳求凰還要出色。”

沈采薇抓住重點,瞪他一眼:“誰和你心有靈犀了?”

李景行默了默,低頭撥了撥琴弦,琴聲悠然勾動人心,他眉目含笑:“自然是我家二娘。”玉冠烏發,那樣宛若天成的容色,微微一笑間竟是比琴聲還要動人。

沈采薇被他看得臉紅,隻得默默的在心裏念了幾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後,沈采薇才義正詞嚴的警告他:“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李景行被她這炸毛的模樣逗得又笑了笑,隻得咳嗽一聲,低了頭:“好了,我不笑了。”他抬手倒了杯茶遞過去,“喝一點。”

他們今日喝的是李景行從家裏帶來的梅花茶。

李二太太文氏乃是武將千金對於這些細致的東西素來不太在意,但李老夫人卻是個中行家。她冬日裏令人摘了一些半開的梅花,把完整的花朵小心放置於罐中,撒上鹽後再用厚紙密封於陰涼處保存。過了年,再將秘製過的梅花取出,改用上好的蜂蜜浸泡,然後便可以泡茶食用了,飲之唇齒留香。李老夫人見著李景行一心念著沈采薇,特意拿了一罐讓他捎來,也算是些微慈心。

他們兩人一起對坐著喝了茶,止了笑,重新提了筆,在紙上寫了幾段淩亂的曲子。沈采薇本就是個沉靜的性子,既是答應了要寫琴譜,邊寫邊琢磨,不覺就入了神。她時而提筆寫上一些或是塗改一段,時而自己試彈一二,時而推著李景行吹一段……

兩人正好站在院子中搭著的薔薇花架下,時而有微風過,花葉飄落,花香溫軟一如清淺的湖水緩緩浸染而來,漫過頭頂。這一對郎才女貌的人被那日光和花影襯得更加融洽起來,一如一對天生的玉人。

長平公主也正是這時候到了沈府的。也是巧了,剛剛從宮裏回來的沈承宇亦是在府上。他自然也是知道長平公主跋扈之名的,為人臣子的本也該恭恭敬敬的把人請進來再送回去。隻是,不知怎的,聽到門外傳來的消息,他心裏轉了一下,忽而想起自己先前的那個疑惑來,便覺得這是個天賜的好機會。

因著長平公主有吩咐,他也沒有大張旗鼓的拉了家人一起迎客,隻是召了人去宮中給蕭遠遞消息。這時候遞消息給蕭遠雖是倉促冒失了些但也不是什麽越矩之舉,往輕了說是他擔心公主,往重了說也不過是他有心討好榮郡王。

若是蕭遠有心,自然會趕來。若是蕭遠無心,那也就罷了。

沈承宇心裏的算盤打得很好,等見了長平公主更是麵帶笑容,行了個禮:“臣拜見公主。”

長平公主卻沒個好顏色,隻是仰著下巴傲慢的瞥了他一眼,冷冷淡淡的擺了擺手:“我是微服來此,不必多禮。”她心裏對沈承宇很有些不喜,瞧著他那笑容尤其厭惡,鳳眼微微一挑,忍不住接口譏誚了一句,“久聞沈侍郎容貌過人,果然名不虛傳……難怪累得發妻鬱鬱而逝後還能迎娶侯門貴女。”

言辭如刀,幾乎把沈承宇麵上的麵皮都要劃了下來。他麵上笑容僵了僵,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公主盛譽,臣愧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