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無雙從中拿出早就挑好的畫冊遞給皇後。皇後展開,細細看了看,這才合上笑著道:“怎麽都是庶出的?本宮怕聶將軍會覺得委屈。”

聶無雙早就想好了說辭,她恭敬地道:“皇後娘娘言重了,其實是臣妾覺得家兄配不上這些貴媛們,畢竟皇後娘娘也知道家兄在應國根基俱無,又沒有府邸實在是……”

她臉上的為難恰到好處,皇後釋然一笑:“怕什麽,府邸等你大哥征戰歸來皇上肯定會賜下的。這等小事你不必多慮。不過既然你已經選了這幾位,等過幾日春暖花開的時候,本宮再宣她們進來讓你瞧瞧。”

聶無雙終於鬆了一口氣,嫣然一笑:“臣妾謝娘娘恩典。”

皇後笑著握了她的手,意味深長地說道:“謝什麽,早晚是一家人。”

兩人相視而笑,卻是各懷心思。

春季雨水最是多,淙江一帶發了大水,還好蕭鳳青率軍過了河,又接連兩次與幾股秦軍交戰,旗開得勝。一路向東南方向的幽州而去。而顧清鴻在幽州的左淩縣忙著建造工事,防止秦軍再次進攻。

春季是播種的季節,而齊國與秦國兩地開戰,早就焦土千裏,一片荒蕪根本無法耕作。一股饑荒因顧清鴻實施的堅壁清野和春荒而蔓延開來。蕭鳳青發回的戰報中提了下,應國糧草在運送中被幾股流民所劫,蕭鳳青治軍苛刻,把失職的將領通通鞭笞五十,所有流民不分男女原地就戮。他的手段狠辣著實令軍中的將軍們側目,但是也正因為這樣整個應國援軍行動迅捷,越發像一把尖刀狠狠砍向秦軍染指齊國的手。

前方戰事瞬息萬變,但應國後宮中卻是井井有條,每一日都不會比前一日更加有趣味,不過隨著這春季的一日日到來,沉寂了一冬的後宮漸漸舒泛起來。永熙宮這幾日更是忙碌起來。

高太後下令要為自己的掌上明珠——雲樂公主選駙馬。雲樂公主從小到大刁蠻任性,且不說琴棋書畫,就是女工品行亦是糟糕透頂,後宮中都紛紛猜測誰才是那個幸運又倒黴的駙馬。

一番忙亂之後,雲樂公主最後選了異姓王——平南王世子薛璧為駙馬。平南王手中有三萬州兵,常年鎮守西南,是諸位異姓王中家世淵源與皇家最為密切的王爺。高太後選擇他的兒子,並不出人所意料。

聶無雙聽著楊直的稟報,淡淡一笑:“高太後總算得償所願了。”

楊直搖了搖頭:“依奴婢愚見,恐怕高太後這一招也並不好,把一匹野馬套上漂亮的韁絡並不能改變他的本性,平南王生性桀驁不馴,雖然年老了,但曆經三朝一向對皇室忠心耿耿。如今就算與太後結了姻親,恐怕也不會對高太後有什麽助力。隻會讓皇上與太後之間嫌隙更深罷了。”

聶無雙一哂:“隨她去了。高太後想要做什麽,誰也阻止不了。”

三月底,應國漸漸春暖花開,馳援齊國的援軍也傳來了好消息,秦國大軍糧食短缺,而連綿春雨更是讓遠道而來秦軍中生了瘧疾,秦軍戰鬥力大大下降。秦國皇帝不得不縮緊了戰線。而蕭鳳青一路馳援已經到了袞州城,再向棲霞關而去就能到達幽州與顧清鴻會師,連日捷報令蕭鳳溟麵上春風滿麵。

他來到永華殿,難得有閑情逸致命聶無雙彈琴。聶無雙含笑應允,琴聲悠然,如清澈的泉水淙淙,化去滿身疲憊。聶無雙輕撚琴弦,不經意抬頭,卻發現不知不覺中,蕭鳳溟竟在軟榻上睡去。她慢慢走到他身邊,見他睡中清俊的麵容上眉宇微皺,眼瞼下有兩抹淡淡的陰影。她知道他這幾日日理萬機,又心憂三萬援軍,自然是睡不好。

聶無雙看了一會,手輕撫上他的眉宇,撫平他緊皺的眉心,又拿了薄衾蓋上。她正要轉身離開,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聶無雙回過頭去,微微一笑:“原來皇上沒有睡著。”

蕭鳳溟眼睛並不睜開,摟了她在懷中,慢慢道:“朕剛才真的是睡著了。”

聶無雙伏在他的胸前,莞爾一笑:“皇上太累了。”

蕭鳳溟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把她抱在懷中,這才睜開眼,眼眸中帶著笑意:“剛才你在偷看朕睡覺麽?”

他的目光灼熱看定她,聶無雙心中一悸,垂下眼簾:“臣妾隻是覺得皇上睡覺都皺著眉頭,所以想替皇上撫平……”

她還未說完,他已經輕輕吻住了她的紅唇。撲鼻的龍涎香,清淡悠長,聶無雙被他禁錮在小小的軟榻上,隻覺得整個天地都陡然狹小。蕭鳳溟吻了一會這才放開她。

他把她抱在懷中,目光悠然:“朕皺眉頭是因為有許多難以決斷的事。朕常想什麽時候才可以無拘無束不用煩惱,哪怕一刻也是快活的。但是思來想去,好像都沒有過這樣的一刻。”

聶無雙心中升奇怪的憐惜:原來他身為九五至尊,卻是一直不快活。

她忽地一笑:“原來做皇帝也有皇帝的煩惱。”

蕭鳳溟輕撫她的墨發,嗬嗬一笑:“朕如果沒有煩惱了,那些朝官豈不是要開始惶惶不安了?還以為自己跟了一位昏君。”

聶無雙看著殿外那一支剛冒出頭的柳枝,心生感慨:“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愜意地活著,或者泛舟湖上,在山水中徜徉。或者去大漠草原看看,領略風吹草地現牛羊的風景。皇上會不會覺得臣妾的想法很奇怪?”

蕭鳳溟看著她麵上隱約的憧憬,笑道:“朕雖不能答應你立刻就去,但是在朕有生之年,一定會帶著你去看看。”

聶無雙猛地抬頭:“真的?!”

“自然是真的。”蕭鳳溟含笑說道,如黑曜石一般的深眸中溢出柔情:“小橋流水,日升而出日落而息,不用再憂心朝堂和天下,而那樣的日子你會喜歡麽?”

聶無雙心中一熱,不由緊緊依在他的懷中,美眸中卻漸漸流露哀傷。

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在耳鬢廝磨中,兩人說著不能兌現的承諾,坦誠著永遠不能實現的美夢。他有他的皇圖霸業,她自有她的血海深仇。在圖窮匕現的那一刻,往昔的恩愛纏綿頃刻間就能灰飛煙滅。可是這一切美得也許經年之後都無法忘懷。

過一兩日,皇後派了大宮女秋蒙前來。秋蒙含笑走進永華殿,上前拜下道:“皇後娘娘說了,禦花園中的花都開了。請蓮貴嬪明日下午一起賞花。”

聶無雙想起這事,笑道:“替本宮謝謝皇後娘娘盛情,到時候本宮會依約前往的。”

秋蒙走後,聶無雙不由頭疼地扶了額頭。大哥在齊國還不知道怎麽樣了,這時候她卻得振作精神為他挑一門好姻緣。第二天下午,聶無雙梳妝打扮完,就慢慢向皇後的來儀宮而去。才剛進了殿中,就聽見殿中鶯聲燕語笑語紛紛。她定睛一看,在皇後身邊圍著幾位年輕美貌的少女。一個個麵容姣好,清秀可人。

皇後見聶無雙進來,笑著道:“蓮貴嬪來了,這幾位都是本宮族中的表妹,侄女,今天天氣晴好,所以都叫到宮中陪陪本宮。你們都來去見過蓮貴嬪吧。”最後一句是對幾位少女說的。

聶無雙美眸中含笑,一一掃過。幾位少女或扭捏或落落大方,都紛紛上前來見。聶無雙對皇後道:“皇後娘娘這幾位小姐如花似玉,娘娘還需賞什麽花呢,直接賞美人算了。”

皇後聞言笑得合不攏嘴。幾位少女都紛紛臉紅。聶無雙坐在皇後下首,早有宮女奉上茶水糕點。皇後見天色尚早於是與聶無雙閑聊。聶無雙一邊與皇後交談,一邊暗中打量幾位圍著皇後的少女,畫像上的畫與現實中的差距自然是大的,她一一看過,依稀辨出其中幾位。但是靜觀她們言行,或太過驕躁或太過扭捏,都不是很滿意。

最後她把目光定在了皇後身後的一位翠衫少女身上,她麵上笑容淡淡,姿態嫻靜,這幾位中就她看起來沉靜一些。皇後但凡有問她都回答得宜,顯得家教十分良好。

聶無雙暗自把她記下又與皇後說了一些話,就一起向禦花園而去。

皇後與聶無雙一前一後到了禦花園,禦花園中花才開了一半不到,其中有些還是一些不貴重的迎春花,水仙等等,算是亮眼的隻有那幾株海棠花,開得十分美麗。這一場所謂的賞花不過是借口,進宮來的幾位名門貴媛都多多少少知道此行的目的,她們趁著這個時候,偷偷好奇地打量著聶無雙。久居深閨,素聞聶無雙如何如何媚惑皇帝,如何嬌寵後宮,如何心狠手辣扳倒妃子,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一介嬌柔絕美的女子罷了。

聶無雙垂下美眸,慢慢品著茶,感受著各方投來的目光,心中微微嘲弄地一笑:自己的名聲恐怕連這種深閨中的貴媛都聽說了。不過也真是為難她們頂著她不雅的名聲還要進宮來相親。

聶無雙美眸一抬,一一對視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有的見被她撞破,不由尷尬轉頭,唯獨剛才那翠衫少女與她對視一笑。她的笑意溫柔,落落大方,令人看得十分舒服。五位少女中,她相貌不是最美豔的,但是卻是最得聶無雙心意的。她心中有了計較,衝她微微一笑,以示滿意。

那翠衫少女見她一笑燦若桃李,美絕如斯,不由怔了怔。等回過神來,聶無雙已經回頭與皇後說著話。小小的宴會中安排得十分用心,皇後安排幾位少女或彈琴或作畫,或者玩投壺,不亦樂乎。

等宴席告一段落,眾人各自去休息,聶無雙看了看那翠衫少女歇息的閣子,等眾人都離開了,這才慢慢走了過去。閣前的侍女們見聶無雙過來,連忙前去稟報。

不一會,翠衫少女匆匆打門,她正散了發要歇息滿頭墨發披散在肩頭,連忙迎上前來:“臣女展盈見過碧貴嬪娘娘。”

她是展家二小姐,正是聶無雙挑中的人選之一。

聶無雙扶起她,細細打量,笑著道:“免禮。”

展盈見聶無雙一雙美眸盯著自己,臉上一紅,知道了她來的意義。稍微局促之後便釋然了。

“娘娘請坐。”展盈道。

聶無雙坐下來,見她站著不由笑道:“展二小姐不必多禮,坐吧。”

展盈大方入坐,她散著的長發還披在肩頭,但神情已是自若。宮女奉上茶水便魚貫退了下去。

聶無雙微微一笑:“今日展二小姐進宮之時,就知道今日進宮的目的了吧?”

展盈低頭羞澀一笑:“是。家父跟臣女說過了。”

“那你可願意嫁給本宮的大哥聶明鵠?”聶無雙盯著她含羞的眼睛問道。

展盈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終究是未出閣的深閨少女,點頭完又紅了臉。聶無雙一笑,忽地話鋒一轉:“若是本宮的大哥需要鎮守邊疆,你怎麽辦?遠離父母、京城,對你來說恐怕很難。”

展盈一怔,想了想小聲而堅定地說:“臣女不怕。娘娘離了齊國來到應國還不是一樣……很艱難。”

這句話一出,聶無雙倒是一怔,她沒想到展盈竟能說出這番話來。她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問道:“你並不討厭本宮?”

展盈搖了搖頭:“臣女知道娘娘是被許多人冤枉的。”

聶無雙看著她,終是笑著握了她的手:“謝謝。”

宴席結束,皇後笑著問聶無雙:“可有替聶將軍相中哪家的千金?”

聶無雙笑道:“回皇後娘娘的話,是展家二小姐。”

皇後一怔,展家二小姐才情與相貌都不是五人其中的佼佼者,這個結果令她有些意外。不過既然聶無雙這樣肯定,她也知道不好再勸改選其他人。

“這展家的主母是本宮的姨母,展二小姐的生母亦是家世清白的人家。蓮貴嬪果然是好眼光。本宮也瞧著這孩子沉穩大方,很是不錯。”皇後說道。

聶無雙躬身拜下:“臣妾與兄長謝皇後娘娘賜婚。”

皇後一笑,笑意卻是勉強。本來聶無雙挑選這幾個都不是她心中屬意的人選,如今聶無雙又挑了個不起眼的展盈更不是她所樂見的,但是轉念一想聶氏兄妹在應國毫無根基,但是卻得皇上寵信,以一個不起眼的庶出女子就可以招攬聶氏兄妹,算算也不算太虧。於是心中就平複了許多。

皇後想通了,自然喜笑顏開地與聶無雙聊著,等晚膳時分這才讓聶無雙回宮。

聶無雙回到了永華殿,鬆了一口氣,大哥的婚事總算給皇後有個交代,但是大哥現在如何了?她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她在深宮中錦衣玉食,因得皇後拉攏,皇上寵愛日子更是過得如花似錦,但是每每午夜夢回她的心中越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