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未見,方少逸竟已長成英挺的少年,長身玉立,隻是還略顯單薄。一看他就風塵仆仆,下巴上隱隱現出青色的胡茬,讓原本柔軟溫和的方少逸多了幾分硬朗的男人味兒。

“少逸哥哥,你怎麽來了?”幸福來得如此突然,宋相宜激動得雀躍到門口,一把拉住方少逸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

“我跟隨副將進京數日,途經此地,我一瞧,這不是怡雲莊附近嘛,所以便趕過來見相宜妹妹一麵。”

“真是好巧,我還以為要明年春天才能見到你了。”宋相宜激動得隻會傻樂。

還是宋天藍聽到動靜,到院子裏一看,竟然是方少逸來了。見他一身戎裝,顯然是軍營裏頭直接過來的,這般迫不及待,真正是隻為了看望宋相宜。

“原來是世子來了啦!”宋天藍趕緊招呼道,“在外頭傻站著幹嘛,快進屋喝口水。”

宋相宜這才反應過來,人家遠道而來,竟然讓人家在門外站著,真是失禮。

把方少逸迎進屋,有好奇的小媳婦借上茶之名,過來看看郡王世子長什麽模樣。

宋天藍很識趣,出去的時候將上完茶的小媳婦拉走,順便還帶上了門。

“宋小姐,那個世子是不是和五小姐訂了親?”鄉野小媳婦最是八卦長舌,見到生得這麽俊朗的王孫公子,恨不得將人家扒個底朝天。

宋天藍低聲道:“就你們事多,人家是世交,從小感情好。五小姐才十二歲,什麽訂親不訂親,說得著麽。”

小媳婦撇著嘴:“十二歲哪裏還小,我十三歲就嫁人了,今年十五歲,瞧我家大寶,都會走路了。”

“好好好,你有理。但是五小姐肯定不會,她三姐十四了,還沒訂親呢,不管怎樣,也得三姐訂了親,才輪到她。”宋天藍揮手,“好了好了,別在這屋前屋後轉悠,當我不知道你們存著什麽心思呢,都給我走遠點。”

屋裏頭,兩個久別重逢的少年其實手足無措。

“少逸哥哥你長高了……”

“相宜妹妹你瘦了好多……”

“啊,真的嗎?好像是瘦了,不過瘦多少,我也不知道呢。”

“瘦了真好看。”

“啊,今天第二個人說我好看了。”

“還有誰?”隱隱聞到酸意。

“剛剛京城來的裁縫。”

“哦,是家裏派來的吧。”現在不酸了。

“嗯。”不願主動說今天是生辰,心裏隱隱希望對方記得。

“軍營裏苦不苦,感覺你也變黑些了。”

“通常我們這樣的身份去軍營,應景的多,不過我不願意那樣。既然去從軍,那就該有個從軍的樣子。我與將士們一同起居操練,日曬雨淋的,所以黑了些吧。”

“軍營裏頭一定沒啥好吃食,如今我在莊子上,閑來無事學著做吃的,外麵那些姐姐嬸子們,還有育嬰堂的寶寶們,可愛吃了,少逸哥哥多呆兩天,吃飽了再進京。”

方少逸激動的情緒頓時有了些沉鬱,聲音也低了下來:“我隻有半個時辰。這兒離京城已是不遠,一個時辰後我們的人馬將在西城門外操練場集結,雖說將軍將最快的馬給了我,可是……”

宋相宜也頓時黯然下來:“就算是快馬,到西城門外也得半個時辰……”

“是啊。”方少逸見她難過,勸道,“不過,我們能有機會見上一麵,已是老天賞賜的天大福份。”

宋相宜重重點頭:“是呢。我原本以為要明年春天才能見了。”

“我也是沒想到。當初走得匆忙,未及來怡雲莊與你道別,隻叫相承兄給你傳了個話,卻不知你在莊子上生活得可好?”

“好著呢,比在府裏自在多了。宋府再好,隻有那前後三進,左右兩院,這怡雲莊卻是千畝良田、山川河流。不走出來,永遠不知道天地有多寬、世界有多大。”

方少逸寵溺地摸摸她的頭:“你本來就不該屬於那樣的宅院,該像你堂姐一樣無懼地走天下才是。”

走天下……

有這個可能嗎?如今我是在怡雲莊養病啊。除非往後我就這樣嫁個莊戶人家,否則早晚有一天,沒有宋府也有張府李府王府,換的隻會是地點和名號,不變的是一樣的高堂、一樣的院牆、一樣的姐妹妯娌彼此提防。

除非……是方少逸這樣的人。

雖說他也不甚自由,沒有皇帝的允許,他不能離開京城,但至少,他有自由的靈魂,而且最重要的,他懂得並尊重宋相宜同樣自由的靈魂。

心中一生綺念,宋相宜的臉飛紅起來。瞧得方少逸一愣。

不由地,方少逸有些羞澀地縮回了手。他誤會了,以為是自己寵溺的舉動嚇到了宋相宜。

“相宜妹妹是大姑娘了,以後……我要注意啦……”方少逸不好意思地說。

什麽啊!宋相宜很享受方少逸的寵溺啊!

可她無法解釋,難道跟方少逸說,剛剛自己正在暢想嫁給他之後的生活?那真讓人笑話死了。

真是恨自己哦,沒事紅什麽臉嘛,真是的,明明自己臉皮也不算薄啊,怎麽一想到方少逸,就變得嬌羞起來。

氣氛正有點尷尬,突然,方少逸的腹中傳來一陣“咕咕”聲,頓時化解了尷尬。

“咦,少逸哥哥你是餓了麽?”

“連著趕了幾天的路,今兒天沒亮就從劍湖大營出發,馬不停蹄了三個時辰,眼下還真餓了。”

“哎呀!”宋相宜頓足,“我曉得了,他們進了城,一定會先找地方吃飯,你是將這吃飯時間省了,專程來怡雲莊的吧。”

方少逸笑著默認,讓宋相宜一陣感動。

“我讓廚房趕緊給你弄吃的,很快的,片刻就有,婆子們麻利得很。”

宋相宜開門跑到廊下,扯著嗓子就大喊:“碧雲!煙霞!”

碧雲和煙霞聽說世子突然造訪,早就跑過來聽候吩咐,一聽召喚,立刻就出現。不光是她們,連早就在附近飄**著等待偶遇世子的小媳婦們,也紛紛積極地跑過來響應。

頓時,院子裏就熱鬧起來。

“世子吃了飯還要趕路,碧雲你去廚房,讓婆子們立即準備飯菜,煙霞你去準備點心,讓世子帶著路上吃。”

別說,小媳婦們真是人精,懂事得不行,兩個丫鬟剛跑開,先前倒茶的小媳婦竟然神速地送了兩盤點心過來。

“五小姐,讓世子趕緊先吃點兒墊墊肚子,飯菜還得等一歇呢。”

這回她非常主動,送完點心,立刻就消失,一刻都沒多留。那撒丫兔子一樣的奔跑,把宋相宜給逗笑了。

“這些姐姐們可有趣了,所以這怡雲莊半點都不寂寞。”

方少逸就著茶水,嚐了一塊點心,讚不絕口。又問:“這些小姐姐們是幹嘛的,不像是怡雲莊的仆婦。”

“都是天藍堂姐從附近幾個村子裏挑的小媳婦奶娘,每天輪流著過來照顧孩子,管她們吃住,每月給些銀錢,她們樂意得很。”

怡雲莊有莊稼地、有果園,向來收成可觀,是宋鳴鳳夫婦早就為女兒準備好的一份豐厚嫁妝,隻是沒想到,如今沒成嫁妝,倒是做了一件更有意義的事。

方少逸卻想了想問道:“如今育嬰堂收了幾個孩子了?”

“五個。前幾日城裏又收了一個女孩兒,明天會送到怡雲莊,這樣的話,就有六個了。”

“收養棄嬰其實很不容易,周期長,見效慢,照這樣的速度,這裏很快就會擠滿孩子。不知你堂姐有沒有算過,怡雲莊最多能容納多少孩子?”

其實這事宋天藍和宋相宜當然也盤算過,眼下綽綽有餘,至於以後,也留有後手打算。

“眼下莊子裏的屋舍,收養百十來個孩子不成問題。隻是孩子都很小,要養到她們可以自食其力,起碼也得十年以後了。堂姐也想過,往後要是真的呆不下了,就找寄養家庭,育嬰堂出些銀錢,寄養出去。”

這樣的法子,在官辦的養生堂也不乏先例。隻是他們在寄養過程中,層層盤剝,最後的寄養費用往往令人咋舌。

方少逸道:“往後育嬰堂的費用會越來越高,雖說怡雲莊富庶,也沒道理叫你堂姐一力承擔。”

“官府每年也有些補貼,聽說要將我們育嬰堂作為民辦官助的典型呢,朝廷也是誇讚得很。”

官府就是這樣,民間有啥事兒辦成了,他們立刻就要來插一腳,順便撈成自己的功勞,層層上報,撈取些政績。方少逸對這些官場潛規則,豈會不知。

“補貼這個,杯水車薪,不過是象征性的。這樣吧,我汝南郡王府也來插個手,不知你堂姐會不會同意?”

“咦,怎麽個插手?你要領養孩子麽?”宋相宜故意道。

方少逸樂了,笑罵道:“調皮啊你,我還沒成家,領養個什麽,再說,我以後會生……”

說到這兒,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好像在聲明什麽似的,趕緊言歸正傳,“別地兒的民間育嬰堂,也會有多位鄉紳出資,共同興建,我們汝南郡王府當怡雲莊育嬰堂的共同出資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