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念完自己先笑了,梅老板也忍不住掩了臉竊竊地笑道:“你們這些人啦,沒一句正經話。”
阿文止了笑,問道:“你知道順口溜指的是哪些人嗎?”
這時,梅老板的手機響了,她打開一聽,隻說一句“改日再說吧”就關了機,她問:“哪幾個?”
阿文就一個個講給她聽。“開口閉口在詩外說得是江詩頭,江詩頭叫江一冰,寫詩的,有時他寫不出詩來就用功夫在詩外來搪塞。伸手要錢是說報告文學家孟敬軒,孟敬軒的外號叫孟十塊,當然,那時的十塊錢是工資的三分之一,挺值錢的呐。瘋瘋癲癲是指畫家長毛,長毛叫李奇。報紙當被蓋的,你認識,就是伍主編,他經常中午不回家,睡午覺就用報夾蓋在身上。東扯西拉是賈散文,賈散文經常在文章裏南腔北調胡編,還說是形散神不散。半文半武的是尚斌,尚斌是市電視台的記者,整天扛著機子像扛槍似的。數錢之後把腳踹是說張包,張包以前也搞創作,後來當了律師,別人都說他跟開妓院的老鴇一樣。這前呼後擁嘛,我就不說了。”
梅老板笑著說:“肯定是你,八個人數你最風流。”
阿文也笑,“我可是風流不下流啊。不過,你可要當心囉,一不小心你也跟著前呼後擁了。”
梅老板笑著笑著突然不笑了,也不說話,隻拿眼睛盯著阿文,阿文很不習慣女人這麽近看著自己,心裏就有些害怕,想走,他趕緊說:“真不好意思,今天又打攪你了。”
梅老板這才一笑,說:“那你……那你怎麽報答我呀?”
阿文沒想到她會說這話,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她才好,他說:
“我,我發動黑山市全體人民都到你這兒來吃飯,讓你賺好多的錢,怎麽樣?”
梅老板又笑,她說:“我對你呀,還真是破了例的,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還真的喜歡跟你打交道,好像我們是有緣分似的。文哥,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這梅園還真的沒留過客人在這兒休息。真的,好多老板想到梅園來,我都不答應的,我跟你說過了,我怕那些俗人壞了我梅園的清靜,我的梅園啦……”
阿文注意到梅老板第一次叫他文哥,他不知道梅老板是隨口說出?還是有意套近乎?難道這梅老板對自己有什麽陰謀?不過他想:自己一個窮文人,對她沒幹什麽出格的事,對小姐也沒伸手摸腳的,想必她抓不到什麽把柄。
梅老板又說:“文哥,你感到奇怪吧?我隻想找一個知心的人,能理解我的人說說話,談談心,真的,錢我也賺,也賺了好多錢。可是,這些年我也累了,煩了,有時還真不想幹了。可是,我不開酒店,我幹什麽呀?跟那麽一幫有錢的女人一樣,養個小白臉?整天搓麻將賭錢?要不吸毒麻醉自己?這些我都不願意幹,我想做點事,我想充實自己。一個人不做事還真沒意思的,玩也是很累很無聊的,真的,你信不?”
阿文被梅老板一席話給說蒙了,不知道梅老板表明心跡是為什麽?他想說點什麽,梅老板擺擺手說:
“我知道你的心思,對我對你為什麽這樣?其實,我還真有點事想請你幫忙呢,不知道你願意嗎?”
阿文想都沒想,說:“你說,梅老板有事盡管說,隻要不叫我殺人放火,我阿文幫你一個字!”
梅老板說:“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是癌症晚期,醫生說沒多長時間了。我想,我想請你裝我的男朋友,一起去看看她,安慰安慰老人家的心。”
阿文一聽是這事,就笑著說:“梅老板可找對人了,這小事一樁,我阿文裝個男朋友在行,行呀,可以。”
梅老板大概是高興了,又恢複以原來的模樣,說:“那你可裝得像哦,我那老娘可精了,別弄得我偷雞不成蝕把米。”
阿文說:“沒問題,如果裝得不像,你就跟你娘說,這玩意不行,改明日再給你換個更好的,不就成了。”
兩人說著都大笑起來。
晚上,阿文就隨梅老板去了市人民醫院。
出門時,那隻哈巴狗跟著後麵也要出去,梅老板回頭對它說:“雪兒,別去,在家等我。”
那狗就停了,趴在那兒,眼巴巴的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看見梅老板的老娘,阿文腦子裏閃出一個概念:這不是人們常說的快進棺材的人,而是從棺材內抬出來的人。
梅老板老娘的臉上寫滿了歲月滄桑。
阿文一下子想出許多描寫病人的形容詞來:病懨懨,病怏怏、病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病入膏肓、垂危、彌留等等,,他認為這些詞都可以用,但都不足以表達梅老板老娘目前的狀況。
梅老板走到她娘的床邊,小聲喊了句:“娘——”
她的娘好像是睡著了,梅老板又大聲喊了好幾句,老太太才睜開混濁的眼睛,望了她一下,馬上閉上眼睛,而且把臉扭向一邊。梅老板眼淚下來了,嚶嚶地哭著,哭一聲喊一句:“娘。我是雪梅,我來看您了。”
老太太還是不理她,露在被外的一隻幹柴一樣的手擺了擺,那意思是叫她走。
阿文看見雪梅傷心的樣子(他今天才知道她叫雪梅),也動了惻隱之心,鼻子酸酸的,他對老太太說:“阿娘,我是雪梅的朋友,您老好嗎?需要什麽嗎?要什麽盡管說,我和雪梅會跟您辦的。”
老太太聽阿文說話,又睜開眼睛,扭過臉來,向他笑一下,搖搖頭便哼哼起來。
阿文問雪梅:“請人服侍了嗎?你店裏又忙,不請人怎麽行呢?阿娘要人照顧的。”
“請了一位大嫂,晚上都在這兒陪著的,可能是回去了。”
他們正說著,一位大嫂進來了,她對雪梅說:“看老太太睡了,我抽空回去拿件換洗的衣服。”
阿文說:“我們到外麵去說吧,老太太要睡了。”
雪梅、阿文和大嫂一起站在走廊裏說話。雪梅問了情況,大嫂說:“情況不好,整天疼得叫喚,我看你們得想個法子,找醫生看看,不然老太太疼得真難受。”
阿文去了趟值班室,他回來說:“主治醫生不在,我明天來吧,這裏的醫生我都認得的,看看能不能想點辦法。”
雪梅又進去,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勁地流淚。阿文去拉她,叫她回去,雪梅就從包裏拿出一些錢塞在老太太的枕頭下,說了句:“娘,我走了,明天再來看您。”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跟著阿文出了病房。
在路上,阿文問雪梅她娘為什麽不理她,雪梅說她娘恨死她了,又說她娘隻生她一個女兒,兩個哥哥在鄉下,父親早就去世了。她娘恨她的原因是她沒聽娘的話,說她初中畢業沒考上中學,想跟村裏的姑娘去深圳打工,可她娘就是不同意,說女孩子出去幹啥?農村女孩子都不是找個婆家,生男育女過一輩子?她娘還跟她找了一個對象,她自然不願意,就在訂婚的前夜一個人偷偷地跑到深圳去了,所以她娘氣死啦,傷了娘的心,從此就不理她了。
阿文聽後說:“你娘也太固執了,現在出去打工的多得是,這有什麽了不起的,畢竟是自己的親女兒,沒有必要氣得這麽狠的。”
雪梅說:“不怪我娘,隻怪我不聽話。”
阿文似乎感覺到這內麵有其他的原因,他不好問下去,隻勸雪梅不要太悲傷,人年紀大了,得的又是癌症,也是沒有辦法,盡點孝心吧,老太太想吃什麽買什麽,不要怕花錢。
在醫院門口,雪梅才露出笑臉,她說:“謝謝你了,這麽晚了陪我上醫院來,你…你回去?”
阿文不知道雪梅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陪她回梅園酒店?想想也不妥的,到現在也是第二次認識,還不知道這梅老板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於是,他說:
“我回去了,明天我會去醫院看你娘的,放心,作為朋友是應該互相幫助的,我明天找熟醫生,叫他們想想辦法。”
雪梅感激地一笑不再說什麽,招手攔了一輛的士,付了賬叫阿文先走,阿文回去了。
那夜,阿文做了個噩夢。在夢裏,他夢見了雪梅,雪梅穿了件雪白的連衣裙,披頭散發的一邊哭著,一邊喊著,“文哥,文哥”朝他跑來,跑到眼前一看,卻是雪梅的母親,一副骷髏……阿文一下子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下半夜,阿文一直不敢睡,老在想這個夢是什麽兆頭?睜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