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談談長白山吧。長白山是祖國東北的名山之一,海拔二千七百四十四米。最高處有馳名世界的“天池”,稍下有瀑布,瀑布之雄偉,遠在一二百裏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又是“東北抗聯”的主要根據地。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高約二千二百米的“冰場”附近,一棵蒼老的鬆樹表皮上,留下當時抗日英雄金銀鬆刻的“抗聯從此過,子孫不斷頭”的革命豪語。
我們一行二十多人在六月十三日從延邊出發,當晚宿舊安圖縣城。這一天,隻感到越走山勢越高,還沒有看到連綿不斷的林區,也沒有看到長白山。第二天就不同了,出發不久即進入了林區。過了“二道白河”,汽車在濃蔭蔽天的森林中連跑幾個小時,“真是走不完的‘鬆樹胡同’”(同行畫家史怡公老先生語。他是老北京,因北京有“鬆樹胡同”);下午五六時,才到距“天池”十公裏的冰場歇下來。大家雖經受了整天的勞頓,卻精神振奮,情緒飽滿。準備明天攀登過去所不敢夢想的長白山巔,一覽“天池”“林海”之勝。可是,據陪我們同遊的安圖縣委林業部長聯係,山上昨天還下了一次雪。
第二天,天氣好得很,靄靄朝暾,閃爍著霞光萬道,大家興奮極了,肯定可以上“天池”了。冰場距“天池”雖不過短短的十公裏,卻費了近兩個小時。這天的天氣實在好,據說一年之中難得有這樣的幾天。剛走了不久,隻見兩邊山上的白樺樹,屈曲夭矯,奇態橫生,遠遠望去,好像盆景展覽一般。原來這是高山氣候變化的關係。再走幾裏,又突然一根草也看不到了。而腳底下鋪滿了雲錦般的嫩黃色的杜鵑花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又軟又厚。大家說這張“地毯”太舒服,太美麗了。將近“天池”的時候,滿地積雪,間著大大小小的石塊。主人解釋著,這些石塊,是火山爆發的岩漿凝結而成,每一塊全是蜂窩似的小洞,可以說是玲瓏剔透,但拿在手上,又好像紙糊的那麽輕。為了難得的紀念,大家帶了不少回來。
誰知,當天夜裏,天氣突然變了,風雨交加,還雜著雪似的。第二天怎麽辦呢,不能出去做任何活動,隻有穿著皮大衣坐在房間裏烘火、談話、下棋,同時,更擔心下不了山。
我們後來知道,上“天池”那天正是端午節的前一天。而端午節,卻是大家穿著厚羊皮大衣圍著火爐子過的。記得頭一天將要接近“天池”的時候,青壯年同誌興奮地在積雪上亂跑,古人“振衣千仞崗”的詩句,到這兒也覺得並不稀奇了。呈現在我們麵前的是雄壯、奇特而又嶙嶙峋峋的“天池”和無邊無際鬱鬱蒼蒼、浩浩瀚瀚的“林海”。同誌們禁不住高呼:“祖國真偉大呀!”“富饒美麗的東北呀!”於是作畫的作畫,攝影的攝影。
遊長白山確不容易,能到“天池”更不容易。對我來講,真是“茲遊奇絕冠平生”。飲水思源,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今天,能有如此的幸福嗎?我從這天開始,老是琢磨著“長白山!”“天池!”“林海!”……的問題,也就是我應該畫什麽的問題。很肯定,“長白山”我是要畫的,“天池”“林海”,我也是要畫的。
怎樣畫呢?“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長白山”是不以峰巒取勝的。雄渾闊大,山頂積雪,的確氣象非凡。主山以外,盡是一望無際的林海。孤立地來突出它,我覺得應該考慮。因為山的起伏不大,曲折不多,加上寸草不生,除了白的積雪,無非是黝黑的石塊,恐怕畫出來畫麵易流於幹枯,流於瑣碎。“天池”原是個火山口,若處理不當,則又畫成一個“破臉盆”。我曾經畫了好幾次以“天池”為主的畫麵,為了避免畫麵上擺個完整的“橢圓形”,畫過左一半,也畫過右一半,全部失敗了。不但表現不出“天池”的氣概,反而連長白山的雄渾也被大大削弱了。但是我還不死心,回到長春,把我的願望請教吉林省委到過長白山的同誌,得到不少的幫助與鼓勵,經過不斷商量討論,思想上明確了許多問題。為了及時征求同誌們的意見,決定用長卷形式(紙張比例大約一比七)來嚐試經營。“天池”位置在偏左方較高的地方,滿山積雪,作為主峰;順勢經“氣象站”向右下傾,作次峰一二,以資拱衛,在位置上漸漸接近全畫的右邊,同時,也就漸漸露出森林的頂部,將到靠邊處,緊緊地和整個山峰背後的蒼翠的“林海”相接。這樣,“林海”既環抱著“長白山”,而“長白山”又突出了“天池”。大家覺得,這幅畫,長白山的氣勢是有一點點了。曆時五天,這就是《天池林海》(圖卷)那一幅。此外,還先後畫了《天池飛瀑》、《嗬!長白山》、《白山林海》、《長白山冰場》、《長白山再見》(因在京製版未能展出)、《白山溫泉》、《林海雪原》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