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濃,濃得化不開。

黑夜吞噬著過去這一天的所有喜怒哀怨,吞噬得觸底,直至歸零,然後留一個最幹淨的魚肚白在東方天際。

每一個天明,都是嶄新的。至於下一個天黑究竟吞噬的是喜還是輩,全在自己生發於黎明的第一個抉擇。

夜是濃的,眼睛的酸澀蔓延到全身。然而,一個毒瘤的種子在這個黑夜裏被播種,撓得人再累,也不得寐。

“你為什麽不阻止我?”

這是宮宸雋的最後一條短信。

他似乎非常後悔晚上的舉動。我不明白,過去的許多次契機,他都非常積極地想接近我。甚至,每次我的反抗,都夠他冷淡我一個冰河世紀。當然,我也知道,每次,他都有莫名的隱忍。他的掙紮和糾結,無意間就會溢出來,十七歲的少年,哪裏懂得偽裝。

我為什麽不阻止他?

眼睛越是酸澀,我的腦袋越是清醒。過去拒絕他,除了少女本能的矜持外,還有從小母親給我灌輸的儒家綱常觀念。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待嫁閨中的女子,是不宜和男子非“禮”的接觸的。

除了總經理,我想不到別的“十萬”的來源。他說的生意我明白,皮肉生意,當然是以剝離體膚為前提。

把這輩子所有的第一次給自己喜愛的人,這大概是所有女子的願景。現在的宮宸雋,雖然對我陰晴不定,但至少我是喜愛他的。至少,相對於老練的情場、商場高手,單豪是澄澈的。至少,他是,或曾是,喜愛我的。

媽媽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就算總經理等得起,宮宸雋等得起,我等得起,媽媽也等不起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

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毒瘤的種子開花結果了。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想通啦?”

“你不喜歡被浪費時間,也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你這性子,我喜歡。就周六吧。”

“好,那就周六。”

2

一夜未眠,黑眼圈差點要垂到酒窩裏去。

略施粉黛之後,我打算去食堂去給宮宸雋帶早餐。沒想到,剛出宿舍門,他就已經在宿舍門口等著我了。

“今天怎麽那麽早?”

他一言不發,把我背上的書包扯下來,挎到自己左胳膊上。然後,跨書包時往下撤的左手,順勢就拉起我的右手。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我趕緊掃視周遭,怕被老師和監控探頭逮到。

宮宸雋看到我這樣膽小,就把我手放下,眉宇裏有點讓人看起來不會生厭的怒氣,嘖了一聲。他身子往前傾,問我:“牽嗎?不牽就算了。”

我咬著嘴唇,紅著臉,頻率極高地點頭。

他又直起身子,把手伸向我,“那就自己過來牽。”

來不及思考,我就趕緊把手交到他手裏。

朝陽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篤視前方,剛洗過的頭發被風吹得略微向後飛揚,麵目冷凝,卻**漾著迷之歡喜。他大步流星,不顧及別人的目光,就像一個英勇殺敵的將軍,視死如歸。我隻能搗著步子追隨,看他如此英勇,我也不願臨陣脫逃。

他背後的書包換成了開學時那個粉紅色的Jansport,左胳膊上的白色小皮包正是開學遇到他那天我背著的,兩個書包安靜地緊挨在一起,就像我和他現在的模樣。

之後的幾天,我們盡可能地黏在一起。

不

管班主任的“談話”,他搬回來,坐到我旁邊。除了晚上回宿舍睡覺,幾乎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

他上課總是拄著下巴看我,讓我寫字都不敢寫,心跳個不停。

老師有時候看不過去了,就點他起來回答問題。他當然是答不出來,就得站一節課。然而站起來並不影響他看著我。他站起來,隻不過是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更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看--整個身子探下來,在我頭頂上空,像個上帝一樣注視著我。

“你的課本呢?”老師問他。

“沒帶。”

老師拿他沒轍,他還是繼續盯著,似乎能盯出朵花來。

有時候我寫字都戰戰兢兢地,不斷寫出錯別字和巨醜無比的字,沒到此刻,他就指著那個字,無聲但身體幅度很大地笑。

“站到後邊去。”老師命令。

他就帥氣瀟灑地走到教室最後一排。

有時候我被他盯得不知道老師講到哪裏,他還會用手指出來,讓我又好笑又好氣。

有時候我被盯得發怵,就在紙上寫“不要看我!”他根本不管,大聲地朗讀著老師讓朗讀的東西。

除了看我,吃飯,去做操,晚上操場的跑步,他都一定要牽著我。

有一天下午,我們去吃飯的路上,遇到了校長和副校長,我嚇得掙開他的手。他當著兩位校長的麵,重新把我的手拉起來,然後恭敬地彎腰,“校長好。”我有點發懵,沒有打招呼就被他拉著走了。

中午睡覺,我和他就一起在教室午休。趴在各自的手肘上,他看著我笑,我看著他笑,然後各自閉上眼睛,又眯起眼睛偷看對方。其實每天中午最後那段“平靜”的睡眠時光,我猜我和他都沒有睡著,我們都怕流口水、打鼾這樣的睡覺惡癖讓對方看見,所以就隻是閉著眼睛,均勻地,把呼吸撒到對方那邊,你來我往一整個中午。

這樣的好日子所剩無幾了。“把每天,當成是末日來相愛。”那幾日,每當我和他目光一交錯就不忍分離的時候,我腦子裏就是這句歌詞。

宮宸雋就像鎮定劑或者麻醉劑,暫時能讓我忘卻那個“末日”。盡管我並不知道媽媽病逝和我失去青春,哪個會先撲過來。

傍晚時分,昆明標誌性的藍天下暈開幾帶紅霞,操場邊的綠樹此時是近於揮霍的燦爛。在天空晴朗又飄渺的瑰麗顏色映襯下,時間寧靜且安詳,空氣裏有些許少年身上的陽光味道。

這樣美好的天色,每天都會有。那個在夕陽裏,不偏不倚揮拍的男孩子的男孩子,以及那個在夕陽裏,嚼著薄荷口香糖尋找初戀的女孩子,或許不會再出現在這樣美好的天色裏了。

所以,我陪他去訓練網球,上體育課時候盯著紫外線看他打籃球,努力用眼睛刻錄下這些美好。就像當初我刻錄家園的最後一撇,和前幾天刻錄媽媽枯槁模樣,一般無二。

還有中午吃飯時,我努力去享受公主般的待遇。看他端盤子,烤隻是芝士牛扒,幫我打開餐巾紙和打開水瓶。整個流程都沒變,隻不過他烤牛扒時芝士不會再糊了,他冷峻的臉孔上也開始流淌溫柔的笑。

暴風雨前,真是一片歲月靜好!

3

“我帶你去吃好吃的怎麽樣?”

我暖心地點點頭。

夕陽均勻地鋪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裏平躺著一片海,時不時被陽光照出粼粼的波光。

我想不出更多的理由去和他待在一間屋子裏,並保證他能動心而不忍性。

街燈亮起來,學校門口的接孩子的車輛已經所剩無幾了,公交車卻遲遲不來。我攢著口袋裏僅剩的一百多塊錢,內心焦灼,對大計劃一籌莫展。

“你那麽晚都不回家沒事嗎?你爸媽也不來接你。”

“他們早就習慣了,我什麽時候周末準點回家過了。”

我回想起上個周五的夜晚,他掛我電話有多決絕,在我心底砸開的洞就有多大。其實我對眼前這個少年並不了解,我看到他的,隻是在學校當學生的一麵。在家庭裏,在社會上,他是怎樣的角色,我全然不敢去揣測。

“喔!車來了。”

他開心地順著車燈,往車站前端移去,就像除夕夜追逐煙火的傻白甜少年。

我跟著他上了車,一路上,我聽著他手機裏的音樂。

Whatisayouth?Impetuousfire

青春是什麼?是撒哈拉遇上火燒寮,也澆不滅的火,

Whatisamaid?Iceanddesire

少女是什麼?是伏爾加河冬日裏的冰,以及日本長島春夜裏的貓鳴,

Theworldwagson

時間隨華發老去

Arosewillbloom,itthenwillfade

薔薇縱然綻放過美麗,也終將枯槁於黎明,

Sodoesayouth,sodoesthefairestmaid

青春亦然,少女亦然。

Comesatimewhenone\'ssweetsmile

燈火闌珊處,總有嫣然笑意,

Hasitsseasonforawhile

畢竟豆蔻年華,是愛的春季,

Thenlove\'sinlovewithme

我願溺死在愛的琥珀裏,和它一起曆久彌新,

Sweeterthanhoneyandbitterasgall

比蜜還甜,比膽更苦,

Loveisapasttimeandneverwillpall

愛已腐朽,卻永不走味,

Sweeterthanhoneyandbitterasgall

比蜜還甜,比膽更苦,

Cupidherulesusall

是邱比特救贖了我,以及所有正在呼吸的生靈。

從飯店裏出來,我們順著步行街漫無目的地閑逛,直到店麵打烊。

平安夜,南屏路上的燈,都掛滿了彩燈。彩燈就像流星一樣,一株一株往下墜。旁邊點綴的燈是白色的。一眼望去,像下雪天裏在下流星雨。

應著節氣,許多店麵都放著歡快的聖誕歌,我和他的耳機裏響著《NewYorkCity(紐約城)》。街上三三兩兩、男男女女,走著幾個準備過夜生活的青年。

我主動牽著他的手,想一直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有點晚了,我是送你回家還是?”

我咽了咽口水。

“我家裏沒有人,我不敢回去。”我怯怯地說,聲音越說越小。

“哦--那怎麽辦?”他皺著眉。

“要不,你陪我在外麵住一晚上嘛。”我低著頭說,不敢看他。

他沉默地走了一分鍾,然後拿出手機,關機。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