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宸雋走過來,一隻手隔著被子拍拍我的手臂,“好好休息吧,什麽都交給我。”
“怎麽辦?”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有可能成功,如果可能性大的話,他不會如此表達。求生的本能讓我慌了,我沒辦法做到想象中的那般從容。
宮宸雋過來抱住我,“沒事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用力地抱著,似乎下一秒就會失去我似的。
我也抱住他,緊緊的,像抱著這個世界一樣。
既肥胖,也空曠,我穿著這麽一身,穿梭在各個冰冷的房間裏。機器發出的綠光或白光,上下打量我,然後白紙黑字,給出一張殘忍的判決書。
醫生都看慣了太多的生死別離,往往,病人就不是病人了,隻是一個壞了零部件的物體。她們隻是例行檢查零部件,這個零部件沒問題,就送到下一個科室去檢查那部分主管的零部件。如果出問題了,就把壞的零部件卸下來,有可替換的就替換,沒有,就丟掉。僅此而已。所以,救死扶傷是真,醫者仁心卻是假,手術刀是用來割裂人性的,麻木不仁也無可厚非。
來到一個房間,醫生讓我除下下半身的全部衣物,然後拿起一個會亮的小燈伸向神聖的高地。
“你幹什麽?”
“檢查。”
“我還是處女。”
“處女膜和生命,你自己選。”她冷漠地看著我。
小燈照亮頭頂的一寸白牆,顯示器上灰蒙蒙的,就是那空白的牆麵。
4
家。
我要回家。
在家,才能入土為安。
5
天空白茫茫的,飄著雪,亮得空。
呼吸冷得緊。
溫度墜到黑洞裏,拉都拉不起。
我走在前麵,踉蹌著,很堅決。宮宸雋跟在後麵,勸說了幾次無用,他也就不再說了,由著我來。他也知道,已經到了邊緣了,他見過我情緒失控的樣子。
來了紐約那麽久,無數次穿過華爾街,無限接近它,卻從未走進。早該來看看你的,唐人街。
一路排開的都是中文牌子,包子鋪、發廊、雜貨店,應有盡有。許多華裔悠閑地在店裏經營著,盡管他們大多講的是我聽不懂的粵語和閩南語,也還是很親切。老人裹得嚴實,安靜地坐在店門口看行人,會講英文,但老美跟她搭話,
她還愛答不理的,自顧自地東張西望。薩摩耶在玻璃門的店門口坐著,像假的一樣,一動不動。老板和小工百無聊賴地在店裏扣手,或是望著牆上貼的那一牆用繁體字寫的菜單發呆。
“我想回家。”我轉過身,對宮宸雋說。
“什麽?”他歪著頭,有些驚慌。
“我說,我想回家。”我笑著說,眼神裏充滿淡薄的滿足。
“你想家了。”宮宸雋終於舍得把放在口袋裏的手拿住來,他用胳膊攬住我的脖子。衣服外麵那層先是凍了我一番,後又迅速溫暖起來。“你就是想家了。”
“你想嗎?”在他胳膊裏,我問。
“想。”他低下頭,湊到我耳邊。“我已經有五年沒有回去過了。”
“為什麽不回去?”
“怕見你。”他看我表情有點變質,又趕緊笑了笑,“逗你的,再說,該見著的人怎麽也能見著。你說說,我們那麽有緣,你要不要趕緊嫁給我?”他眼神裏不經意流露出一絲不舍。
我看著他,眼睛有些泛紅。有緣是有緣,可惜無分。
“想吃點什麽,我請,隨便點。”他感覺緩和氣氛。
我看眼前有一家裝修簡單的清吧,裏麵有一個彈吉他的女孩,隨意地哼唱些什麽,就推門進去了。我和宮每個人點了一份炒飯,一杯檸檬汁。
不到表演時間,女孩用手機公放著歌,自己寫和弦,準備把歌改成吉他彈唱。
不敢看你就嚐試看破
別讓傷口有機會發作
為小說劇情而驚心動魄
好證明淚腺還沒有萎縮
沒事了沒事嗎自愛得太寂寞
一身清白難道是我要的結果
愛給了我什麼沒沉淪就超脫
愛不能傷害我還是我沒愛過
我沒膽量犯錯才把一切錯過
你沒能留住我我卻對不住我
她輕輕地哼唱著,每一句歌詞都鑿在我心上。這是我曾經覺得平淡無奇的中文歌,那個年代,我覺得所有陌生化的東西都是高人一等的,比如鮮有人看的書,比如他們都唱不會的英文歌。那個年代,我輕視的文化符號,代表自己。
我緊緊掖著我的情緒,掖不住,沒等吃上第一口飯,淚水先打上去了。宮宸雋也不敢吃了,趕緊給我遞紙。
“想不到,最後,最愛的還是中
文歌。”我努力去笑,淚水從雙頰劃下。
“是啊。當時,就因為幾次看到你聽歌列表裏都是英文歌,才故意和你興趣相投。”
我笑了出來,淚水溢得更加厲害。“那是不是如果當時我就愛中文歌,你就不會出國離開我。”我擦了擦眼角的淚,他的臉上掛著無奈,“其實當時我也並沒有那麽愛林肯公園,我隻不過是想和你去一次演唱會。”
“是嗎?我以為你很喜歡。”他臉上不免有些失落。“對不起你,我沒想到在那個時候,你生日那次,你最需要我。”
“你和陸嘉然去泡吧那晚,我第一次找不到我爸媽,那個時候,我就最需要你。那晚,我沒有喝醉,隻是哭得暈了。那晚,我還隱約看到你了,我以為是假的,原來,是真的。”聽到“陸嘉然”這三個時,他有些拒絕,“我和陸嘉然什麽都沒有。宮宸雋,從始至終,我真正喜歡的人,隻有你。”
他凝著眉,點點頭。
我們靜靜地聽那段重複的歌詞,我的淚腺崩潰,他沉默了許久。
“蘭子,對不起。那天,就是你生日那天。我知道你會來的,可是我還是有意惱你。”他猶豫了一番,“那天是那個女生的生日,就是那天早上來家裏鬧的那個女同學。每年,我都會為她慶祝生日。”
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明明沒有喝酒,卻有了微醺的滋味。
“我以為終究能找到代替你的人,我發現我錯了。”他的眼眶有些紅了。
“都過去了。”我看向窗外,心裏響著一個聲音--也沒有未來了。
6
回去公寓,路過了華盛頓廣場公園,大學傾覆在草地上,底下的草早就枯萎了罷!
“你知道嗎?我在飛機上想過見到你會發生的所有浪漫的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和你躺在草坪上看星星。”
他雙手把在方向盤上,笑起來,“小姑娘啊!這季節哪裏有草地和星星。”
好遺憾!我眷戀地看著那片看不見的草地,看著它離開我的視線。
“你先去給我買東西吧,我收完東西直接去醫院。”
他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到了等著我就行了。我手機快沒電了,我會盡量快的,你不要怕,好好地等我就行了。”
搖上窗戶,開著車遠去了。
我看著車子遠去的樣子,淚水再也繃不住。
(本章完)